【靖苏】浮云录

道可道不可:

英雄说,这是一个全程没有苏兄的靖苏……


嘛,她高兴就好啦~




  


  


  序


  太后过世后,原先在宫里伺候的人都让今上遣散了。太后宫里都是当年从芷萝宫出来的,跟着很有些年头。这算是今上莫大的恩典,都以为要在宫里孤独终老,再无可见到宫外清朗的一日。忽然蒙此恩典,感激运气之上,更多感恩陛下德行。


  有家的归家,年少时就入宫没有家的,陛下都指给了其他宫。只一个出身江左的留在了陛下身边,也算是格外恩典。


  太后缠绵病榻之日,陛下皆在身边陪侍。在最后的日子里,更是寸步不离。母子感情甚笃,寻常百姓人家,也不见有这般年岁还对母亲如此厚重的人。然这位陛下的孝行也终是在天命前无能为力。


  在陛下登基的第十五个年头,主持后宫多年的太后仍是去了。太后去时口中念着景琰,景琰……


  那晚,唯见陛下坐在榻边一直默默掉泪,最后俯在榻上泣不成声。


  


  幕一


  今上登位十六年,从岁数上讲,要近天命。知天命的年纪,身体也还是硬朗着。这和这位陛下少时久在军中也有很大关系。当年春猎,听说陛下拉弓时毫无颓势。一箭破空,军人喊声震天,竟吓得随行某国使臣从马上掉了下来。


  事情传到后宫里,很是笑了一阵子。陛下的后宫不同前朝,先帝在时尚有皇后、贵妃与几位妃嫔在,今上就冷清了许多。以至于宫里很有些空下来的地方,显得冷寂异常。子嗣也单薄,这于任何一位陛下而言,都是很不好的。可今上是一身倔脾气,又兼太后不管这些,就无人再能说什么。


  宫里惯常冷寂,就只得听些前朝的事情笑笑。


  


  陛下身体如此硬朗,每每说起都是百姓的幸事。


  陛下是开明的君主,在位数年一扫先帝留下弊病。初年整肃吏治,朝中如今鲜少党同伐异,多是纯臣。偶有少数极端不成器的,也都在政难久,做不得什么大事。这些有时候也传到宫里,都听着甚为赞许。


  宫里的老人回忆起前朝,说起那个时候陛下是不得宠的皇子,朝中有献王,有誉王,彼时夺嫡之势艰难。咱们这位陛下能登基,也是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云云。


  午后就聚在廊下听这些年长的宫人说当年,声音小着,不敢让陛下听到。其实陛下听到也无妨,这位陛下对待宫人有特别仁慈的一面,只要不是做了什么必须责罚的事情,多半也就看过去了。


  再说陛下也听不到。今上除了在朝政上忙碌,其余仅有的一些时间,都用在看弓上。


  这把朱弓的来历,宫里倒是没人说起,都只知道是陛下从靖王府带出来的。入主东宫后,也一直带着,登基了就带进了宫里。想必是陛下当年在军中留下的念想,用得顺手,多看看回忆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


  陛下年少时候是如何驰骋疆场在军中建功立业的事情,也经常有人说。不过都是含糊其辞,毕竟年代久远,当年亲历的人少,都是道听途说,真实性不可考。有年纪小的宫人听说起这些,就问陛下当年是不是咱们大梁的战神?


  是吧……


  咱们大梁的战神,自然该是如陛下这般英明神武的。


  于是就又乱作了一团,说起当今又有谁能称得上战神。有些说萧庭生将军,又有说列将军,乱杂杂的,没个准音。


  


  战神这个词,是近来北境流行起来的,北燕、大渝他们都这么叫。大渝的使臣前些年来大梁,带了几个武士说要挑战。言辞间还提,这些武士都是他们昔年战神玄布亲手调教,都是以一当百的高手。


  从此战神这个词就流行开来。北燕南楚西境都开始冒出各种战神,一个一个的,也都不知道有几斤几两。


  反正没打过。今上在位多年,四境虽偶有摩擦,却无过大战争。彼此间还互通使节,有诸多贸易往来,一派和平气象。这对百姓来说,也是最好的。战争总不是让人欢迎的,每场战事起,就会造成无数生灵涂炭。


  好在这些年和平。所以大渝挑衅起来,就让人觉得格外愤怒,又有几分无奈。大渝素来以武治国,民风彪悍,以武而论,确实要强一些。


  那些武士真挑战开来,朝中的高手竟多有落败。居然连列战英将军,都在战败两人以后落了下风。


  自今上登基以来,大梁从未遇到如此大辱。偷窥时听到身边的人在念叨,要是蒙大统领还在,焉能让他们如此放肆。


  蒙大统领若在……这样的话已经听了很多遍,可惜蒙大统领是不在的。心中也颇为着急,悄悄看过去,见陛下的脸色很是不好,怕也是忧心如焚了,又担心着万不可急怒攻心。


  在如此紧张的时候,忽然就听到有人喊了水牛。


  水牛,难看。


  在森严宫中听到如此语句,一时不知该惊愕,还是先笑两声。那位蓝衣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也无人知道他喊的水牛是谁。


  唯清晰可见的是,陛下竟笑了笑。


  今上极少在人前笑起,纵然是多大的乐事,也不过就是和颜悦色一些。此刻竟然微微笑了起来。


  宫里的人,私心里都是希望陛下能常常开心些,虽然所有人都想不出尊贵如陛下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他已经有了这天下所有的东西,却似乎总是笼罩在愁绪里,不能真正欢愉。


  这一刻陛下确实真心笑起了。


  好像人生里的很多事情,都变得没有什么重要。无论这位忽然出现的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对于真心关心陛下的人来说,就是很好。


  而心里也隐隐约约知道,这种好是陛下所期盼的,却似乎不能长长久久。


  


  幕二


  那位叫飞流的小公子在宫里住了几天,不太亲近人,说话也是听不懂。只有陛下能准确知道这位小公子在说什么,听不懂时也耐心问着。


  这样的陛下,所有人都不曾见过,却又觉得真实的陛下隐约该是如此。纯然开心着,没有任何杂质。


  飞流小公子在宫里初时,还有宫人围着问当日的情景,语态间满是憧憬与赞许。他总是显得不耐烦,想是热爱清净的。人一多,这位小公子就到寝宫砖瓦上坐着,不愿意理人。等陛下回来,也不是特别搭理。


  只能特别准备些点心,好好哄着,才肯下来和陛下说一两句话。


  今上和这位飞流公子说话时,所有人都只能远远地待着,不能近前。远看着,好像也没说什么话,但陛下分明就是舒心着。


  陛下和这位叫飞流的公子,都不是喜欢说话的人。每日里这样坐着,偶尔一字一句,仿佛就能得到莫大的满足。


  


  那日这位小公子一人挑了大渝的所有武士。大渝的使臣脸色很难看,用大渝的流行说法,宛然似把春色砸烂在了脸上,只剩绿。


  可偏偏又不能发作些什么。


  这位叫飞流的小公子着实是厉害的。有人下来偷偷问,若和蒙大统领比较,不知道谁能更有胜算些。


  宫里的人多数说了这位小公子。


  蒙大统领都知道很是厉害,也没有多少人亲眼见过。仅有的几个老人也都说大统领是四境出名的高手,却不怎么见过亲自动手。大统领去镇守北境后,就更是没有再怎么见过了。


  其实蒙大统领这个称呼,都是早就该改掉的,该称呼为蒙大将军。可不知怎么的,宫里的人就是改不过来,一个一个的都这样叫。


  偶尔听陛下问一句,都是蒙大统领。今上也称呼大统领时候多,有一日问起说近来大统领有没有上奏,都摇摇头答了没有。等今上从奏折中翻出禁军大统领的折子,又问了宫人,才恍然原来问的是这位大统领。


  初时都没反应过来,呵呵一笑就打混过去。在今上身边伺候的这些,都是当年高公公亲手教出来的,在这方面很是厉害。


  说起高公公,也去了很有些年头。今年,隐约都快十年了。若这位老人活着,大抵还能陪陛下说说话。三朝的老人了,他知道的,能说的,都不是其他人能比。这些私下里问起,都曾言高公公去时,曾一再嘱咐他们,对陛下要真心些,关心些。说咱们这位陛下,真是很孤苦的。


  也不知道这孤苦一词,是怎么说来的。天地间至高的至尊,被人说孤苦,这话断然不能传进陛下耳朵里。都觉得高公公是老糊涂了。活到这般年岁,人肯定都是要糊涂的。糊涂了说些什么也都不需要认真听。


  不过那些真心对待陛下之类的话,他们倒都是记着,也都听进了心里。


  


  说起蒙大统领镇守北境,是今上登位初年的事情,也是长林军刚刚建制的时候。


  这里边种种事情,内宫的人只知道一些零星片段。长林军据说是什么军后来改的,那个什么军也都没人记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蒙大统领自请去镇守北境。


  没有去过北境的人,是不知道北境如何一副风光。只是看大渝人的脸,想来不是什么富饶山水,纵然不算穷山恶水,肯定也是苦山寒水。只有那样的山水,才能养出大渝人彪悍好斗,以武论事。


  对能打架绝不说话的大渝人,蒙大统领镇守北境,确然是最好的选择。


  陛下登位之初,大梁缺将这个是知道的。据说那个时候,缺将领缺得厉害,四境镇守都选不出什么特别带兵优秀的将官。还有传言,彼时陛下都想亲自带军出战。可又觉得这种传言可笑。


  陛下怎么能亲自出战,即使出战了,自然也不能镇守北境。所以陛下想出战此等谣言,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脑残粉传出来的。


  不过客观上讲,也真实道明了当年缺将缺得厉害。想那时若能有厉害的将镇守一方,蒙大统领也就不用去北境了吧。宫里还能时时瞻仰大统领的风采,也就不用因为赌了蒙大统领厉害而输去了一些银子。


  那日战神的讨论,因为飞流小公子的来临,又加入了新的元素。说飞流公子若是在朝,是不是能领军上阵。想起这位公子的不善言辞,都忍不住摇了摇头。讨论了这么久的梗,一直没有个定法,战神究竟该是什么样的。


  谁也不知道,只说就是能战能领军的人,还要极为厉害的,要能算无遗策,要能决胜千里。思考良久,都有些遗憾,这样的人,大梁如今是没有的。


  有人忽然说,如今没有,好像以前有过似的。


  这样一想,倏然觉得大梁国的军力真是一个很大的杯具。


  


  幕三


  有一日,陛下忽然起得更早了些。


  今上这些年都起得很早,有大朝时就早起去上朝,若那日里没有早朝,也是很早起来看朝臣递上来的折子。


  朝臣递上来的折子,这些年也越来越厚了。听宫里的人说,昔年先帝在位时,折子都是很薄的,没什么实际内容。这位陛下就辛苦些。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想和陛下说的话,猜测是巨细靡遗还兼了不少废话,就是想多和陛下唠嗑。


  陛下不似先皇那般多疑,更不会因为多说了什么就有负面看法。说多说少,陛下都认真看着,也认真回复。不敢凑近和陛下说话的,就在帖子里多写两句,抒发情绪。这种帖子偶尔也见到过一两次,早年陛下还有些尴尬,在位日久,越觉得没什么要紧的。


  也是被调戏惯了。


  加之这些纯臣也写得含蓄内敛,只是在正事中偶尔夹杂这么一些微妙情绪,不敢长篇大论抒情,末了写一些必当躬亲为国,报以残躯诸如此类。


  陛下就是笑笑,既不鼓励,也不批评。那日伺候的人说起,陛下每日早起勤政,依稀让人想起史书里记载的那些什么好皇帝。当着陛下的面说出来,又觉失言急忙掩了口。


  陛下却如没听见似的,只专心看着折子。


  这位陛下,在这一点上,和他人都很是不一样。或赞或贬,听到时都会有所反应,面上再是风轻云淡,心里总也暗暗欣喜或有些不满着。然今上是真的没什么反应,毁誉于他,好像也没什么要紧。


  世人皆说,这位陛下心里,是装着很多东西的。装着的东西太多,就装不下其他人再说什么了。这样强硬着的陛下,于国好不好,是很值得商榷的。但今上在治国上,终未有任何过失。


  无过失,并非说每一个决定都对,却总能在自己做得不好时,即时纠正过来。


  在背后曾听人悄悄打趣说,陛下心里,想必是住着另一个人的。每每陛下要做什么重大决定时,就要问问这个人,然后就能做对了。


  此等怪力乱神之语,在宫里也只是私底下说一句,说了就算。


  都是些不入流的话,谁也不敢真听了进去。


  


  陛下那日在三更天就起了。


  那位叫飞流的公子也被他喊了起来。叫人过去伺候,这位小公子还有些迷糊着。迷迷糊糊的依稀喊了一声苏什么的,宫人布袜擦地声音交杂,就没听清楚。


  今上耐心跟他说着些,这位小公子大概是恼了,一连叫了好几声水牛。


  那时才恍然,原来水牛是称呼陛下的。这个称呼倒是格外有意思,心底也清楚,这样有意思的称呼,断然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叫的。


  飞流小公子和陛下年岁相差甚多,童稚之气很浓。


  说来年岁,其实也是很看不出来。这位小公子从身形上讲,已经很有些成人的骨架,可少年气又很是浓厚。听说江湖上有秘法能让人停留于某个年岁,不知道是不是此。也或者少年高手,都有些特殊的本事。


  相处间总觉陛下对这位小公子很是礼让,也从不生气,是从心底喜爱着这个人。这些年伺候在陛下身边,没见过陛下对谁能有这样全心的喜爱。不免就希望着这位叫飞流的公子能多留些时候。


  


  前夜里陛下让人准备了不少香烛,喊了飞流公子起来后,就拿了这些带他出去了。


  等到陛下出了寝殿,才忽然忆起是什么日子。登基初三年,唯这一日陛下是不处理任何事情的。过了三年,才渐渐开始只有半日。陛下登基第十年,这一日又消失了整日不曾出现。到了第十一年,就又勤政起来。


  这日子在陛下心里,说是特殊,又无能觉得特别的爱恋或者喜悦。倒更像是一根扎在心上的刺,年月日久,慢慢腐蚀进肉里,宛然也没初时那么扎得疼了。


  无人知道这一天,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传言当年有人好奇,还曾翻阅了开国以来种种典籍,想要寻找些能说清的缘由。查阅出的答案奇多,也没一个靠谱和值得推敲,都是些荒诞之言。那人还在市井发表些荒谬言论,被陛下的仰慕者拍了砖。


  之后又改了个版本。那人说陛下登基初年,四境联军,绵绵军营直压我境。是一位风骨极佳之人,绢衣素冠,在王帐中舌战群儒,才保全了我大梁数年和平。陛下就是为了纪念这样一位故人……


  这般言论,更是被言侯的仰慕者口诛笔伐,至此销声匿迹。


  


  幕四


  有些时候总是在想,陛下这人,日子过得极为冷静而自持。这样冷静,多半也是没什么趣味的。这样的人生,仿佛就是一步不错地走着,不会太差,也终究不会太好。


  今上的这种生活持续了很多年。太后在时,还曾叫他去宫里,做些吃的。给什么吃什么,陛下从来也不挑剔。太后和陛下的感情异常深厚,大抵世间母子情分至高者,也不过就是如此。


  初登基的那些年,每每说起事情,太后总是提点陛下,于国事上要顾念朝臣的意见,这些臣子都是当初跟着你的纯臣,都是很好的,不能伤了他们。于家事上,也要放开些,不能始终挂念着…


  太后说到这时候,总有些哽咽。


  不能提的那些,似乎是陛下和太后心里都不愿意再去想起的东西。陛下看到太后拭泪,坐过来些说几句抚慰的话,多半就是应承去做些什么之类。陛下不是很会哄人的人,或者说是很不会哄人的人,言辞上也没什么特别动人之处,说了几句,母子就相顾无言。


  太后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


  太后是仁慈至极又兼爱子很深的母亲。私心里以为,这世上大抵没有比太后更了解陛下的人。沉默许久后,太后又让人给陛下换了新做的点心,要刚好酥脆的,说景琰啊,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冷了味道就不好了。


  


  入了秋,宫里添了一件喜事。今上子嗣一直单薄,今时又添了一位公主。陛下虽无表现出极度喜悦之类,但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缓和。对常年脸上凝重寒霜的陛下来说,这样有些温和,就算是极大的喜悦。


  太后格外欢喜,还亲自去看了这位娘娘,赏赐了不少东西。陛下也给了赏赐。在宫里,这位陛下从不亏待任何人,也没对谁特别冷清和不满,都是客客气气的。几位娘娘俱是温和淡雅的闺秀,在后宫中安然存着,竟然从没有争吵过。


  这于活在后宫里听闻过先代前朝那些波谲云诡后宫争斗的人而言,是完全不能理解且觉得很是叹为观止的。后来想想,也未必不能明了了。


  太后和陛下都不是热爱权谋的人,也极为厌恶这些无聊手段。所以后宫之中,自然就少了些。有时和身边宫人说起,都觉人谁不想正直地活着,只是浮华世间,总是万般无奈,不能独醒而清流,只能与世共浊。


  这样一想,又觉得陛下简直是万般好了。


  记得那时有人说起陛下夺嫡之初的很多事情,讲彼时多数人不看好这位冷清又无宠幸在身的皇子。说陛下那时宛然一碗清水汤面。


  这样的皇子,异常不适合皇位。若这样的皇子登位,又怎么能在权位之斗中立身,又怎么能平衡政局让各处官员得益。现在想来,也是荒唐至极。简直已经是被权谋洗脑的愚氓而发的昏聩之言。


  权谋之术本就不是正途,居然成为了评判的标准,也是可笑之至。也暗自庆幸着是这位陛下登位,才能以极度刚毅的姿态还世间一片清明。


  有说这都是当年祁王教导之功劳。对于这位祁王,皇家的典籍里多有记载。是一位极好的皇子,在百姓间也很有威望。只是却因为一些不能言说的原因,英年病逝。想那位皇子若能活得久长一些,必然有一番成就。


  这其中不能说的原因,典籍里却没有什么记载。宫人口头传了是什么错案之类,这些都是皇家讳私,也没人知道真切。想来前朝的事和现在隔了不到十五载,却不曾有人愿意提起什么。人心之间,也是很难忖度的。


  


  小公主出生后,陛下只亲自抱了一下就没有太亲近。


  有时夜深,给陛下送些茶点,看陛下阅帖子后搁笔沉吟,问起说小公主出生后,可有什么需要他做的。想了想也无什么特殊之处,只言要赐些东西,以示赐福泽延绵。今上点头应了,就让人细细准备。


  等好了给陛下看,就又挑出来一些过于显恩贵重的,其他让拿了去给小公主。这番心思起初颇为不解,等到过了很多年才恍然。


  陛下说,我这一生,好像总在克着什么。那些我曾经爱过也希望他们长长久久好着的人,总是去得很早。所以啊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不该去关怀什么人。


  说这话时,陛下抱着弓坐在寝殿的地上。西境进贡来的锦毯铺着,厚重而温暖。陛下却舍不得把手上的弓放在上面,那感觉,约莫是怕这把弓冷着吧。


  心中很清晰知道,一把弓又怎么会怕冷?


  陛下是糊涂了……


  到了天命之年后,这位冷毅了一生的陛下,是糊涂了。


  


  幕五


  今上在知天命的岁数里,忽然就糊涂了。整个人都变得很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又很不明显,唯有亲近的人才能看出来些。


  所以这段事,很多人是不知道的,也幸好很多人不知道。总想着这位陛下该是完美的,要在很多人心里都完美着。


  陛下糊涂了,国事上倒无什么不妥,这也要归功于陛下一直以来对朝臣的苛求。偶有人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说陛下若有一日不问朝政,大梁还是能继续下去的。这在其他国境,断然不能出现。即使最为政通人和的南楚,若国君不在,还是会乱几天。


  陛下的糊涂只在私事上明显,开始依赖很多物件,那把惯常看着的弓,这时候更是要握在手里,最难过时,居然睡也要抱着了。那段日子,常见陛下窝在寝榻上,将弓小心放在身侧。伺候的宫人担心弓弦伤着,又害怕这冰凉的弓划了陛下,伺候时候如履薄冰。若劝陛下放开,也是万万不能。更不能动手去碰,去挪。这是陛下最忌讳的事情。


  太医悄悄过来看了,说也没什么,只是心绪上的一些问题,好好调养,过了就好。


  也就只能随陛下这样。有宫人说这弓年岁日久,若陛下这样执意弄着,怕是要……


  后边的话没有说完,却都懂得。这也是最担心的事情,这把弓至今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可在陛下心里长长久久占据,无什么能撼动。然真有一日,弓毁了,这样的事情连想都不敢想。唯在伺候陛下时小心祈念着都好好的,万不可有任何差错。


  好在只是担心,并没有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一日陛下午睡醒来,碰到了弓,发出沉闷的声响。从未见陛下慌乱过,那日却一下子就乱了。急忙俯身去看,拿在手里小心的翻转查看,一点一点细细检查了,才舒口气。尊贵如陛下,为了一件东西如此慌乱着,是很不妥帖的。而陛下在宫中这么多的年头,也只有这一刻慌乱至此,又让人心里萌生了些许不忍。


  


  见陛下醒来,早些备着的点心让人拿了上来。几样都是常吃的,竟然在里头看见了榛子酥。榛子酥这一味点心,有说是陛下爱吃的,也有说是陛下最不能吃的。


  亲眼见陛下吃过榛子酥,也没什么特殊的反应,所以说不能吃的自然是昏话,却也不见有多爱恋。


  人对喜欢的东西,总要有些特殊的反应才是,陛下就没有。常常在想,我们这位陛下,好似没有多余的感情,看不出喜怒,更不见喜欢什么。


  这般情绪,又与陛下当年的年岁很不符合。


  这约莫是外力了。这些东西不是别人可以猜测和知道的,仅仅是听些老人或者宫里传的八卦。猜测说是陛下早年为靖王时,有一位王妃,恩爱什么的。关于陛下流传甚广的东西有很多,尽是些荒诞之言,多数不可信。


  能确切知道的,只有这位陛下很不擅长表达情绪,也无什么情绪。就是万般事物都没什么值得喜欢,也没什么能值得他真心欢愉的。这么多年,也只有那位飞流公子来的几天,能体会到陛下身上全然发自真心的快乐。


  只没有能长久,也是一桩遗憾。这位小公子终究不是属于宫里的人。


  陛下带那位叫飞流的公子出去以后,只有一个人回来。有好奇的也不敢问,只太后叫去问话,才听陛下答了说是让人接走了。这位小公子,太后显然也认得,还很是关心。问了些看上去如何,又叹息着没有见到。说若能见到,纵然不问些什么,也想看看他……只要看到他好好的,就觉得能放心些。


  飞流小公子来时,太后正在外祈福,等回了宫,却已经走了。往年那些时候,太后也都外出祈福,这些事情在宫里本就不是什么不能知道。


  太后忽然就说了句,也好多年了……他和你一般大,唯生月上比你小些,一晃眼就这么久了。


  这个他也不知道说的是谁,若是那位飞流小公子,也是不可能。想来大概是陛下让准备香烛祭奠的那个人,言谈间似乎已然离去多年。能让太后和陛下都记得,这位无论是怎样的人,也都是够了。


  太后又说,景琰,小殊他……言辞间好像要问些好不好,却又停了下来。


  这些人名里,只知道景琰是陛下的名讳。陛下是先帝的第七位皇子,名景琰。这个名字,也就太后谈话时会唤他,偌大的宫里,也就只有一个人能这样称呼这位在至高之处的陛下。


  太后归去后,再无人能这样叫他。


  


  幕六


  陛下能以七皇子的身份登上帝位,于今人而言,里边是有很多为人所揣测的地方。这也是为何坊间总有些议论的缘由。


  并非长子亦不是嫡子的陛下,与皇位本来是很遥远的。就是这样似乎遥不可及的陛下,最后成为了梁国的天子。然又无人可以说陛下是不正的,这种结果都要归功于先帝在位时的一场论礼。听有幸见到那场论礼的人说,那是极为恢弘而正气的,由以周老先生为最。


  这位周老先生是今世最为有名的大儒,今上登位十一年后,这位老人家也去了。老人家去时,云南穆王府的那位小王爷急马回京,很闹了一阵混乱。差点被弹劾了,但后来顾念着穆王府有功,小王爷又是一片赤子之心,只说事了了在京城王府里反省几天也就揭过去了。


  说小王爷也是习惯,正如称呼蒙大统领一般,其实都很不合宜,又不太能改回来。


  这位穆王爷已镇守南境多年,进退合宜,全然看不出少时的莽撞。


  少时的莽撞,也都是听别人说来的。想来谁年少时不是懵懂无知,做下无数的荒唐趣事,却在年长后成为一方之主,保家卫国。


  人世间种种际遇红尘,皆是不可度之。


  陛下准了穆王爷要去给周老先生扶灵的帖子,也问了几句南境的国事,就不再说什么。陛下从来不善言辞,对这位早年起熟悉的后辈,竟问不出什么。心里想必是万般滋味,对这位老先生的过世,陛下心里是很痛的。


  那夜,陛下在殿前站了很久。京郊的钟声传不到宫里,都不知道陛下这样站着是想听什么或者看什么。


  陛下说起立国以来能称为大儒的只有黎老先生和周老先生两人,如今却都去了。


  宫人在一旁听着,小声答了说这两位老先生都是弟子遍布天下的,纵然人逝,学必不倒。又说周老先生的得意门生虽未入朝,却成名日久。又模糊补了句,琅琊阁的才子榜上,也给了这位次席,是很厉害了。只是黎老先生去得太早,说起得意弟子,倒数不出来。


  陛下说,是有的……只说了有的,没有继续说下去。


  时节上已入了秋,陛下这样站着一直站到后半夜。分明看到眼睛已有些红了,只是忍着眼泪没有落下来。


  


  今上惯常的冷硬,只有在面对人至终末此类境况时,会变得很为浅淡,总是落泪。人都说为上位者,不该如此,但这位陛下却又让人觉得很好。他心里怕有一处是极为柔软的,比旁的人更怕这些。


  陛下此生,已看过太多的这种事情。虽没有确切计数,从传闻和亲见来看,很是多。陛下早年跟随祁王,经历过这位殿下的离开。加之这位殿下的母妃似乎也因为思念子嗣而去,又是一番打击。听闻早年陛下的正妃也是……等到年长,先太皇太后离开,先帝离开,这些都是至亲之人。而在战场上见过的也是多,后高公公也离开了。


  这样一想,陛下的一生,真是让人心中颇为疼着。


  所以听到有人拿这个来开玩笑,心里是很愤怒的。这是一段传了很久的段子。宫人都传着,当作一些无稽之谈拿来笑说。这个段子是早年就传起来,陛下登位之初的事情。段子说陛下登位早期,四境来犯,后因军士奋战而胜。陛下感念这些为国捐躯的兵士,曾亲自抄写了名单。


  这之前都还并无可笑之处。今上少时在军营打拼,对军人确有特殊感情,抄写也是正常。只段子末了说,陛下抄写之后竟至于伏案大哭,泪落沾贴,糊开了满纸的字,不得不重抄。


  这就滑稽了。


  纵然感伤于士卒之哀,怎么也不会泪落如雨。多半又是些把陛下往柔弱里描绘的野史,说出来都是不信的。


  然传段子的人言之凿凿说,彼时带自己的那位就在旁边伺候着。陛下每每抄到最后就落泪,就是怎么也抄不下去了。怀疑的人就质问,名字是谁?被质问的人低头悄悄溜走了。


  所以说段子终究是段子。


  想若真是能让陛下为之伏案大哭的人,怎么会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呢?假使真没有什么记载,也该有些流传下来的东西。


  既然没有,那多半就是杜撰出来的东西。关于我们这位陛下,杜撰的东西还少吗?


  太多了反而就不太在意了。


  反正这位陛下,总也是不在意这些东西的。杜撰些什么,评论些什么,又猜测些什么,都跟他似乎没什么关系。


  入秋后下了一场大雨,雨还没停就见宫人给陛下备了车辇,急急赶往前朝去处理政事了。


  


  幕七


  那年的雨下得格外多。雨水多了,顺着屋檐滴滴落落,连宫中都积了不少雨。好在说京外没有如此繁多,陛下也放心不少。


  今上是武人出身,不比文人雅士。若是见了雨水,必然是一番心思几处闲愁的欣赏,陛下唯感念说若是大了,就有人的日子不好过。或者说陛下这份心在,在位这些年,也是天时庇佑,风调雨顺。偶尔有些地方闹小灾荒,都能立刻安抚,不至于灾后成祸。


  赈灾这些事情,是没有人敢在陛下面前作假的。陛下为皇子时曾亲历过赈灾,处理得体,至今仍为各州所记。这段往事也被人所称道,提起这些时,都免不了说那真是很幸运的。要当日不是陛下亲自去,也许又是一场遗憾。


  比较先帝在位时,陛下当政这些年,大梁境内各州都是平顺安和,由以江左十四州为最。而最特别的,是江左为政的官员回京述职,都要极为认真向陛下夸奖一些江湖人。只隐约记得名号也是江左之类,其他都是什么字又听不清楚了。


  都劝说陛下应该赐些恩典给他们,来来回回说了几次,陛下都不爱回应。历来恩罚清明的陛下,在这件事上却从未顺从过朝臣之意。猜测了很久,约略是今上厌恶江湖人所至,可又没发现陛下有多厌恶江湖人。若说不是厌恶,这样冰冷对着,也是很让人奇怪。


  就这样奇怪着,直到有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这又和陛下的子嗣牵扯到了一起。


  


  陛下子嗣单薄,一直都是宗亲和朝臣的心结。总担忧着若百年后……陛下尚强壮着,这些人就开始想诸如此类的无用之思,还做出了许多亦哭也笑的事情,让人无奈。


  陛下不惑之年,还常常有朝臣和宗亲说起子嗣,竟有些还要张罗起要陛下再选几位朝臣家的小姐。事情闹了些时候,陛下都是不冷不热的,后终耐不住性子拍了桌子呵斥一番,才消停下来。


  等到今上年岁越长,就没有人再提这些,反倒催促着让皇子娶妻。说不上的荒唐,又觉这些老臣们的心态真是与日俱朽,可怜可恨。而陛下的皇子皇女中,最先成家的,竟是唯一的一位公主。


  这位公主也是陛下登位初几年出生的,很得后宫人的喜欢。仅陛下有些清冷,不见得多爱。年长后,公主看上了一个江湖人。这于皇家算得上丑,那些时候,都担忧着厌恶江湖人的陛下会狠心,又想公主实在不该如此惹陛下心烦,也就都想瞒着陛下。


  却又不能真的让陛下完全不知。


  陛下知道时,公主已为了这段情自伤日久,有些恹恹。素不亲厚的陛下亲自去看了公主,在病榻前坐了小半时辰。公主起初还抽噎哭着,等到哭得够了,反而又坚强起来,最后竟敢直视陛下直说心意。而这段事,终了今上还是点了头。


  


  等到这位公主嫁给江湖人后,也曾想过陛下当日为何会允了。在陛下心中,是否真的对江湖人有所厌恶,抑或者真是因为对公主没有亲厚之情所至。这些都是很让人费解的,确可知道的是,公主出嫁那日,心里是极为欢喜的。


  从未见过这位小公主可以如此欢愉,仿佛此后高天阔海,依稀那些曾经属于她的于她都是俗物。仔细想想,觉皇家的皇子和皇女,也是有诸多无奈。能像公主这般最终选了自己所想,得偿所愿者,也是无几。


  公主拜别陛下和娘娘时,那位娘娘落了不少眼泪。陛下倒依然如故,只按照礼节说了几句,也不曾多言。唯在车驾出宫遥远不见后,陛下脸上有些异样情绪,也是浅淡,仿佛只是一错眼。


  


  公主出嫁后,为大婚而热闹起的宫中又寂静下来。


  这样的寂静又让人觉得就该是如此。今上的后宫,总是这般寂然着,无什么特别的生气,也无什么特别的消沉。


  安静下来后,今上仍就专注批着帖子,在闲暇时抚着弓想些旧事。那些日子忽然起了个荒唐的念头,想陛下也只有想旧事是鲜活的,也只有对着这把朱弓时候是鲜活的。在心底猜测着,陛下早年是否也心里有着些什么,碍于皇位种种而不可得。


  这未尝不是一件哀伤的事情。


  兼想起高公公曾言陛下是很孤苦的,那么这样的悲哀于陛下一生的悲哀而言,又算是何种层次的?


  这些都是不可知道答案的,也是无意义的问索。惟殿外的雨还在下着,如这宫里的悲哀和无奈,虽停一阵,总还是要来的。


  


  幕八


  宫里又冷清许多。比太后在时,要冷清得多,简直可用冰寒形容。


  太后在时,几位重臣的长辈夫人和宗亲女眷还会进宫来叙叙话。这些夫人们都是识大体又很会逗人开心的,说起来就不觉时光流逝。


  太后去了后,这宫里的时光仿佛又拉长了一些。小公主出嫁了,更是又变得漫长。有时候觉得过去大半个时辰,回头看看架上的银漏,也不过才一刻。有一日伺候时偶然问了问陛下,今上专注看着帖子,说并无多大差异。


  这种事,陛下是全然不会察觉的。总觉在很多地方,今上都与常人有些不同。大抵是寂寞惯了所至。


  


  太后在时,最常进宫的要数清河郡主和大长公主。


  清河郡主是户部那位沈追大人的长辈,清河郡主一脉在当朝也算显赫。虽显赫倒也是清流,进宫来谈的都是些让太后觉得舒服又愿意谈的话题。这里也不得不说太后。今朝的这位太后,一直是一位很值得尊敬且异常有手段的女性。


  太后早年以医女身份入宫,后来成为静嫔,和今上一样不得先帝圣心,却终能在最后屹立不倒。太后晚年曾和身边的这些人说起,此生很多事情虽已完美喜乐,也有一些遗憾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这种心态和陛下很是类似,为母子又为这世上最富贵的两个人,心里都总有些不能改变的憾事。只是太后素来温和,身边的人也敢说些话,就说若真是觉得遗憾,不如就不想了也好。太后垂眸轻笑了笑,言假能不想,那就是好了。可很多事,又是不能不想的。


  太后的遗憾,宫里常守着的人也都知道一些,是和那些供在宫里密室的牌位多有关。


  是已故宸妃的牌位。私底下谈论这些事情,都还是依着前朝的封号叫。这里其实也有一些私心,多是跟着陛下久了的人的私心。私心都还在想着陛下登位初年的很多事,不想认真看时光已过,陛下登位已这般年头。


  更不想往深了想……想陛下如今也已到了那样的年岁……


  这样一想,就要流下泪来。


  这位宸妃传下来知道的仅有一些,是先帝的妃子,也是皇长子的母妃。前朝的妃子,宫里如今说起多提前朝皇后或者越贵妃的,也提宁王的母妃,但这位宸妃,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只知道是病逝。


  说起病逝,都想太后昔年是医女,又与宸妃娘娘很有情分,这个病逝里自然就有些值得揣摩的东西。不过前朝旧事,都是猜测,也没有人真想确切知道什么。


  前朝旧事,不能流传到今朝的,自然是陛下不愿意提,不愿意看,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这偌大世间,终归还是陛下的。


  


  比起清河郡主,大长公主进宫的次数要少一些。这位大长公主前朝为莅阳长公主,也是个很特别的人物。昔年嫁给了战功赫赫的一品军侯,就随着搬去了侯府。后这位侯爷一心辅助太子,因策划了什么案子被流放。


  这一脉就凋零下来。虽得以保全性命,却再无人能入朝为官。于一位长公主而言,这算是很失意了。


  陛下登位初年,大长公主一直在长公主府里幽闭,不怎么出门。到了陛下登位十年后,才慢慢走动起来。第一次见大长公主进宫,太后让人准备了很多糕点备着,又备了最好的茶。后觉得还是不妥,就又亲自做了两样点心。


  可见是很看重的。


  大长公主面善,看着和气。和太后一起坐着,两个人都是静静的说着话,看不出已有十年不曾相见,也不见得有多少失意和不满。


  太后问了景睿,大长公主说都好,说他如今在南楚与大梁间两地奔走,也算很好。在南楚时总写信回来,写得格外勤快。豫津还抱怨说这么想家,怎还要去南楚住着,又不是南楚的人。


  两位女性就都笑起来。


  言辞间提到的这些人,无论是萧景睿还是言豫津,都是大梁国今朝很风云叱咤的人物,在这样的场合被说起,就宛如童稚。


  太后说,景睿倒是从来没有给景琰写过信。小时候都是一起玩着的人,景睿和景琰一直不怎么亲厚,倒是很喜欢小殊。景琰有一次回来还说,小殊今天把榛子酥都塞给了景睿。


  景琰是最喜欢榛子酥的……大长公主轻笑着,也像在旧事里寻到了一些温柔。


  可惜小殊不喜欢,也不能吃。太后说起小殊,依稀又显得温和了些。又说景睿是个很通透的孩子,有时候也要跟景琰说说话。


  我们都老了,他们还是要相互扶持着走下去的。


  那日太后和大长公主谈了许多,晚间还留大长公主在宫里用了晚膳。掌了灯,两位还像舍不得分开,就又说了会儿话,直到陛下来请安。


  


  幕九


  小殊这个称呼,在太后那里听到的多些。言谈间似乎是一位晚辈,太后提起他,喜乐时候多,忍不住落泪时候也多。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也没有人听过这位的名字。只想着能让太后记挂着的,大概也不会普通。又兼能让太后和今上说起,又是一种不同。不过无论如何不同,在言谈间听来,也是去了很多年的人。


  自然就不算什么金贵的。


  若真是金贵至极的人,今上这些年,总该提一两句。十多年不曾提过的,怕也是心里淡然。


  开起玩笑来也想,这位叫小殊的或者也曾欠着陛下或者太后什么,才能让如此记挂着。总之定不是债主。若债主,肯定就要被忘得干净。或是欠了些银子,也或是欠了许多许多的银子。


  今上那么尊贵的人,大抵也就不要他还了。


  


  天命之年,陛下那般糊涂的症状也有些月,早时忧虑,小心翼翼侯着。等终能放下那把朱弓,宫人也都稍微放心些。


  有时便觉得这弓也很是神奇,如此年头,虽得陛下细心呵护,能持续不坏,物不比人,也可见于此。人与人都难有如此长久爱恋相伴,倒是人比不上物了。


  陛下最糊涂时,又添了一桩怪症,爱上了饮茶。


  今上是很不喜欢饮茶的,这些守在身边的人都知道,所以日间也只给陛下备着水。却没想着,在天命之年今上居然爱了茶水,独武夷茶。


  这些东西宫里都有,那日陛下忽然要了茶,很是忙乱几分。陛下饮了,让以后都备着。也不知怎么就忽然这么喜欢。


  沈追大人有一日论了政事后,留下来和陛下讨了一杯茶,说竟是武夷茶,倒也稀罕。这位大人是早年就跟着陛下的,也是陛下真心结交的朋友,又脾性极好,说起话来也逗趣有意思。不过到底君臣之别,不算真的朋友。


  这样一算,今上确实是没有朋友的。然没有朋友这种事情,于帝王而言,又算不得什么悲哀。这也要说起前朝。听闻先帝曾有些故交挚友,后各自离散,也不知道其中究竟有没有什么怨怼和纠葛。这些也都不是外人可以知道的。只对比下,想陛下虽无朋友,却也不用经历这般纠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陛下往日请朝臣,绝不用武夷茶,宫里有的是其他名贵物件。沈大人喝了些,说这茶倒有些意思,只听说是长在山间,很有些风骨,要细细品来才能有味道。又忽然说起,记得当初似乎也在哪里喝过这种茶。比今日这杯更有些意思,似乎无限风味尽在一杯中。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有些记不清了……


  陛下抿了一口茶,在苏宅。


  沈大人恍然大悟说是苏宅,就是苏宅。彼时还和苏先生问了些事情,可惜没有问完,以后也再无机会请教了。沈追说,苏先生好像也去了十多年了,听说是在北境去的。


  那一场战事,也过去很多年了。


  陛下只是安静饮着茶,看殿外很有一会儿。


  


  这位苏先生,宫里有些老人们还是有一些些印象。全名约莫是苏哲,在京里住了几日,只说似乎还有个先帝赐的客卿身份,就不记得有些其他什么事情了。


  追问几句,又想起来说这位苏哲先生还有个名字叫梅长苏什么的,似乎还很有才名。那时候在京城里也是一番风云烈烈,不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早都记不清。谁能记得那么多,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要真是大人物,青史里怎么能没个名字呢?也没人愿意提起的,怕真就不是什么值得人记着。


  


  沈大人离宫时,又开始落雨。想着时光也是惊愕,转眼就是夏至了。夏雨来得都猛烈,一瞬就瓢泼了下来。水在殿外都积了些许,落了几片花顺水飘着,很有些凄凉。


  陛下让人将茶台拿在廊下,能看着雨。这雨本没什么好看,今上要看,也只得搬了茶台到外边,些许雨水溅到廊上,宫人要擦也让陛下拦了。


  今上那日格外显得有些愁绪,喝了几杯茶,就又长久坐着。雨水在台前落着,隔了一层帘子,也沾湿了袍角。


  陛下看起来又单薄了些。


  忽然说让人把弓拿过来,刚说出口又急忙说还是算了,这天潮着,染了水怕伤着。


  陛下说,他一直就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若是碰了就要嫌弃得很。沾了水弄坏的,更要发起脾气。陛下竟笑了笑说,他小时候脾气大得很,后来就不怎么发脾气了,总是低眉浅笑的……


  当日伺候的人都觉这样的陛下怕已是糊涂得太深了。有些年纪小的,竟低头偷偷掩着嘴笑。


  


  幕十


  今上在为政二十一年时,生了一场大病。


  这一场病来得很急,也凶。陛下惯常极好的身体,这一场病来时,也让所有人慌了手脚。只说是在朝上就见陛下很有些不适,还听着群臣论及政务,一一给了说法。等到下了朝,准备回后宫时,一下子就倒了。


  急急去喊太医过来,小心用针药稳住,才敢移动陛下,请回寝殿。


  


  陛下这一病就病了很有些日子。


  往年都曾说,纵然陛下病些日子,朝政都还是能继续的。今日等陛下真病了,前朝也确实没有乱起来。六部的大人们各自处理着手上的政务,等到遇见不能处理时,就由各部协调后交皇长子看了。


  朝里稳着,边境也没有出什么大事。陛下登位初年改军制以来,四方边境大军分由四位将军统领着。南边穆王府历代忠义,断然不会在此时出错。萧庭生将军驻军西境,列将军手上有东海驻军的节制权。这两位也是不会生出异心的人。


  诸事安稳。然所有人也都知道,这样的安稳是薄冰上的玄铁,微妙平衡着。假使再发生什么事情,必然会一下压垮。而任何事中最最不能发生的,就是这位陛下有个万一……那时节,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伺候着陛下,每日里守着,每时每刻小心看着,有一点变化就要赶紧让太医来。


  陛下病得重了,极少清醒时,吩咐了不让诸位娘娘或者皇子在身边伺候,只说各司其职,不必劳心。


  多数时间又昏迷着。身上热得厉害,也糊里糊涂地说着什么。只隐约能听出母后之类。陛下喊太后时候多,偶尔也有一半声的皇长兄,想是故人入梦,在梦里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


  今上是很不常做梦的人。私底下逗趣时,有宫人曾跟他说起梦里的一些荒唐趣事,描述时光怪陆离,又讲解得很是趣味,还常常能让陛下略微舒心些。


  陛下偶尔也说,这样能有梦也好。语词间是一贯的平静平常,这做梦和不做梦,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位高如今上,大概也没有什么非要在梦里相见的人。以前是觉得无什么惦念,等太后故去了,就又觉得母子情深常在心间,在梦里再见太过戳心的疼。陛下这样不做梦,就仿佛是好事一件了。


  又念及太后。有人私底下抹泪说太后若是在……


  陛下迷糊最深时,言语间好像是要什么东西。只是被梦魇住了,身上又极为难受,说不清楚。只伸着手,虚指着什么地方,说拿来。伺候的人听不清楚,不停贴近,也还是没能懂了。后陛下怕是失望以及,垂下手后,竟有泪水落下。


  


  宫人忙碌伺候陛下,这忙乱中,又出了一个小乱。


  陛下那把朱弓,在这段日子里居然坏了。往昔都是陛下珍重擦拭,小心呵护的宝贝,在陛下昏迷后,疏于打理。有一日想起了,宫里的人想要去碰碰,却见弓背上有了裂纹。裂纹之大像是要把弓从中截断似的。


  这是很不吉利的事情。


  要是不重要的东西,这般不吉利,就一定要拿出去扔了。可这东西又是陛下最为珍重的,不能碰,不能动,又日常看着心里难受。末了只能用了个法子,取了一块红色,盖在朱弓上,不知能不能去去晦气。


  


  或者真是去了晦气的缘故,陛下渐渐能进些药汤。昏沉呓语时少,能安睡,清醒时越见多了起来。


  宫中朝里,都舒了口气。


  在心底,俱是忧虑着这位陛下的身体,终能放下心来。传言说陛下病重的那些天,朝中六部的几位大人都不敢回卧房好好睡觉,都悬着心在屋子里念佛,盼着老天爷能顾念陛下这一次。这种乱七八糟的昏聩之言,传在陛下这里,也引了一声轻笑。


  陛下清醒了,赶紧把药拿上来。陛下起身不知怎么地看到了那一片红色,一瞬间就像被攫住了。陛下问那是什么?


  答了说是弓。


  陛下似是有些疑惑,等恍然了就急忙下地,宫人去扶了才站稳些。


  陛下在弓前立了很久,指尖触碰着弓上的艳色。


  那日亲见这位陛下指尖是在抖着的,想是大病初愈,手上没什么力气。这位陛下也终究是普通的人。人终会老,终会病。而在老病时,人也终是虚弱且无奈的。


  陛下在那一片艳色前握了拳,分明见身体都在抖着。


  这场病后,大梁的这位陛下,也是真的老了。


  


  幕十一


  人之寿数,有时是最不能想,却忍不住去想些什么。


  生苦,老苦,病苦,终都是苦,也都不及最后一味苦涩入心,从骨子里流出来,连呼出的气息都觉得苦透了。


  陛下是少年锋锐的人,一场病后,人也老了。虽仍是笔直站着,也不爱在榻上躺或者坐,总喜欢站。站一会儿回几案后坐片刻,就又会站起来。想这位陛下也是不肯服老的人,然确能见到老了。


  为陛下梳发时,也能见到一丝杂色,扎得眼睛有些不适。宫人急忙要给他掩起来,陛下却已见着。


  对于自己的老态,陛下看着镜中,居然难得笑了笑。伺候的人是昔年留下江左的那个,年纪小,也没什么分寸,就问了问。


  陛下言及年少时曾和人有白首之约,今朝也终于有了白发。终于,等到白头了。


  又问说,那那个人呢,也白头了吗?


  陛下说,他和我同年,也该白头了。不过大抵是不想人看的,他从小就觉得自己应该年少华美,不见白头。


  虽不见,约可想见白头时模样。


  那就很好了。这位小姑娘很是没心没肺,就开心说起来一些以前在江左听的旧事。都是些相约白首,终能相守的和乐故事。说总觉人间挚爱,也无非如此。少年相守,老来白头。


  陛下听了,也偶尔应她一两句。


  那日里陛下格外说得多了些,心情很是好。听陛下言辞间,多谈到了少年时有过白首盟约的这位。也是极为让人心生向往的人,端丽秀极,不知道是哪家的。


  这般好奇在心,就有人想问。那小姑娘想问时,有人悄悄拉了她一下,不让她问。年长者心里都是有数的。


  今上位高至此却不能相守,大概只有生死一途。且从未提过的,想必是去了很有些年头。而又在有白发时才肯松口提一提,这其中意味就更是明了。似乎是觉得大限将至,能团聚,能相守,乃至于心情都好了。


  伺候多年的人都少见陛下如此心情舒畅,简直奇闻。都跟着陛下陪笑,见陛下心情好了,宫里也不像病重那些时候阴郁。心中却远不如面上这般和乐,那日真正心中无挂碍,全然开心着的,只有陛下一人。


  似乎配合着陛下这般好心情,上天也格外应人。午后落了雪,稀稀疏疏落着,越见大了起来。飘飘洒洒,就镀了一层白。陛下让人取了厚裘来,裹好要出宫去看雪。


  跟着的人都让回来,说要一个人去。


  今上如今的身体,是很不放心他一个人去的。然这位陛下决定的事情,今朝本就无人能改变他分毫。


  


  陛下出去看雪,寝宫里就冷清下来。


  雪簌簌而落,宫人闲极无聊,就去把寝殿院中的雪拢了起来,还堆起了一个雪人。妆点得极为精致,逗乐不少,殿里的人就都欢笑起来。


  昔年落雪时,陛下也不曾想出宫去看过。只说这雪落了,怕又要寒一阵。回头就去忙户部的事。户部那位沈大人也是很灵巧的,雪一落就要进宫来,跟陛下说起若雪大如何安排民生等政事,每每就谈到昏黄掌灯。


  唯一年有雪时,言侯府的世子来宫里和陛下说了些闲话。这位世子常年出使各国,在各地游历。也早有封侯之资,却说一定要等年满五十才肯封侯,就一直拖着。


  来时还带了些鲜橘。宫里这些东西都是有的,这位偏要亲自带来,也很是有意思。这位也是正经坐着,剥了橘皮就和陛下说,这是景睿在南楚亲手种的,说一定要给陛下尝尝。今年收成不错,打了好几筐。给我留了些,给陛下留了些,剩下的就被琅琊阁那位打劫走了,连南楚那个郡主都没来得及抢到一个。


  这位说话特别有意思,常想若经常在京里,陛下想必比如今要快乐许多。可却常年在外,不肯回京。说了一会儿话,言侯府的世子就起身和陛下告别。


  等他走了,诺大的殿里一下子空寂许多。陛下在殿外立着,夜天阴翳,空际无星。


  仿佛陛下这一生就是这般。很多人在身边,又很多人都走了。或可欢乐些许,终是长久的一人孤独着。


  等到雪下得更大些陛下才回来。


  陛下回来,雪已积了很厚,黑色的裘衣也都染透了。宫人急忙给他换了,伺候陛下到炭火边坐下,又忙着将炉火弄热些。


  陛下却浑然不在意在寝殿的几案前坐下,拿了弓又雕琢起来。


  


  幕十二


  那年一整个冬天,陛下闲暇时都在修复这把朱弓。陛下不常说什么,手上极为轻慢小心。他如今手上不稳,做什么都要慢着来,亦绝不肯假手他人。


  这把弓,已是不能用了。纵然修复如初,伤在弓背,也吃不了力。怕一碰就要碎。这些东西,用弓多年的陛下比常人更要清楚,却未曾停下。陛下对这把弓,似是一种执念。以前常想这弓是陛下少时之物,那日听闻陛下说起年少白首,才隐约觉得是另有主人。


  这故事内里究竟是何种细节,别人都是无从得知的。


  只想大约是那位早去了,给陛下留着这么个念想。珍之爱之,就久久不忘,末了执念成痴。至于那位是谁,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那是陛下埋在心里的,怕是不愿意别人知道,不肯跟人分享半分的。


  这样想来,这些年为何不曾提起,就豁然明白了。


  


  年末,蒙大统领回京述职。这位大统领也是久在外的人,回一次京,就很是劳累。想结交蒙大统领的京中人太多,这位大统领又很厌烦这些人情往来,能不回来时就肯定不会回来。


  这次回来,让人喜悦之余,也惊愕了一番。


  蒙大统领回来,居然带了一枝梅花。从北境回京,路途遥遥,蒙大统领这样的作为,很是让人匪夷所思,兼又觉得丧心病狂。


  等见了这枝梅花竟是要给陛下的,就更是生无可恋了。


  蒙大统领素来耿直,只说在北境时听闻陛下病了,想回来带枝花能让陛下心里好过些。又说花是梅岭摘的。


  梅岭那个地方曾经听过,不过也不细。只听说是曾经有过些什么的地方,这些年不曾多有人提,就不知道了。


  蒙大统领说,梅岭那些梅花,每年都开得很好。每年都要去梅岭看看,就想跟他说说话。不见着他,我这心里就不安定。能说说话,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这位大统领多年不见,发线白得厉害。记忆里这位大统领很是壮硕,如今见了,也有些消瘦。算了算,才想已过花甲之年,倒看着还很健硕。


  大统领和陛下一起坐着,都是笔直的姿态,这和别人是很不同的。陛下和蒙大统领也说话,不似和他人时只听着,不想开口。那夜,蒙大统领一直和陛下说到深夜都没有回去。添了烛火,见那边两位还在说着。不说话时,他们就对坐沉默着,隔了一会儿就又一问一答起来。


  换了几回,也还是在认真说着。


  陛下问得多,蒙大统领都一一答了。蒙大统领也说些劝慰的话,这位大人不是会说话的人,劝人时也是糊里糊涂的,只说他也是想你好好的,这么多年了,肯定也还是想你好着。


  陛下听着,又问了些其他。


  直到拂晓,陛下才肯放人离开。蒙大统领离开时,陛下亲手将那把朱弓给了他。


  也没人敢问这把弓的去向,更不能问蒙大统领带它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陛下也没有问,但心里大致是清楚的。


  陪伴陛下大半生至今的这把弓,那是最后一次见到了。


  


  蒙大统领在京中又住了些时候,进宫时也谈些正事。除了那日和陛下谈至深夜,后就不见能有和陛下单独说话。


  年节到了,听闻京中也有不少人留蒙大统领在京中过节,却没能留下,又急急赶回北境了。


  在宫里说这些事,觉得也很是有意思。这位大统领不知怎么为何如此眷恋北境,竟然连年节都要去那穷山恶水的地方,不肯在京中多留。


  陛下在廊下看雪,看了一会儿就又往北看了看。忽然问说,北境是不是早已落雪了。


  都不解北境之况,就猜测说比我们这里要落得早,现在必已是大雪积厚,寒冬炽盛。


  今上又沉默下去,专心看着雪。


  


  那夜后,陛下像是放下了些什么。恍然间又忍不住忆起那时的话语。


  过了这么些年,陛下好像终于能松口一些,陛下说,到了这个时候,好像才能问些以前从不问也不敢问的事情。


  陛下问蒙大统领,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蒙大统领说,有。


  小殊跟我说,等到过个二十几年,你就摘一株花回京里,再跟景琰说,让他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小殊说,那个时候也都老了,就别留着了。


  小殊说,景琰他,总是要孤独活下去的。我还是想看他活得久长一些,能长长久久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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