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云散

道可道不可:

        幕一


  小皇子出生时,为梁帝有些年头的萧景琰终于开始有了笑容。这位陛下自登基后鲜少有笑容,终于在见到第三位皇子时,开始有了笑容。


  比起皇长子来临时那种完全不想看的感觉,这位小殿下得到的关爱要多了许多。竟然在贵妃生产那天,都在自己宫里焦躁地来回走着。


  高湛在一旁伺候着,陛下,您安心些。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依然在不停走着,显是越来越急躁。


  高湛看了看窝在殿里暖榻上看书的那位。那位回他一个笑容,将手上的书又翻了一页。这意思是完全不想开口劝阻些什么。


  这人回来后,反而变得不太喜欢说话了。也不是不想说,就是习惯了这样窝着,身体更是不如以前的好些,好似说话都有些费力。不过精神倒是好了不少,前些日子调戏起陛下来也是毫不手软。


  说起前尘往事,差点让梁帝又哭了出来。


  


  萧景琰不停走着,绕着宫殿打转。偶尔还要探头出去看看,完全没了当皇帝的气度。


  在新生命诞生时,任何人都该是这副模样。


  生的喜悦,总是好的。


  可以冲散无数积郁于心的阴霾,让心底那些可以昭示和不可昭示的欲望都在这一刻化为纯然的喜悦之情。


  而这些,于梁帝而言,偏偏又是完全不可理解的情绪。


  高湛后来也不说了,年纪大了,也不总喜欢唠叨些什么。


  他在这些小辈眼里都是值得尊敬的老人,本不用来,却忍不住还是想来看看。只是看看,和说两句闲话。


  高湛说,有些话,是该说还未说的,偏偏又不能让别人说。别人说了,这话就失去了意味。


  宫纱四散垂着,隔着殿里的一隅,依稀是和外界完全无关的环境。好似外边梁帝做什么,他都看不到。而同样这里边说些什么,外界的人也听不到一般。


  这位先生就这样靠在榻间,用软垫垫着腰际。腰上的不适已经有几天了,近来才缓和些。时近腊月回到金陵,月初几日都是躺着起不来。


  


  薄纱之外,梁帝还在急躁地走着。


  终于看书的这位砸了书说,萧景琰,你晃得我头晕。


  梁帝才终于停步,从外界踱回来,在重重宫纱遮挡的内殿里坐下。萧景琰在榻边规矩地坐着,不再乱动。只是手上还有些焦躁,手指似屈似直不停舒展。


  已经拥有了两位皇子后,这位陛下终于开始有些为人父的享乐与烦忧。他心里是极为焦躁的,然秉性所致,只有来回踱步才能舒缓些。不让走时,就这样规矩坐着,唯有手上闲不下来。


  依然不能发诸于口。


  少了能说话的人,这些年这位皇帝更是不愿意说些私话。帝王家纵然无私,他也无私的过于彻底。乃至于见到当年这人时,嗫喏许久,不能成句。


  只等对面的人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攥得紧些。


  小皇子在腊月时出生,颇有些好兆头。钦天监的人也来说了几句小皇子命格极好,将来必然富贵云来。


  又兼近来风调雨顺,政清民和,国力日强。


  梁帝居然难得露出个极为舒心的笑容。


  


  幕二


  日间皇长子过来请安,同民间气氛一般,也为着皇弟的出生愉悦万分。皇长子尚年幼,只是皇后管得严,日常礼仪请安均不偏废,且都是一个人来。


  六岁的稚童规矩得很,毫无烂漫天性。过来时还带着些自己收罗的玩具,说是请父皇去看时带着。


  皇子出生后的规矩更多,礼数求全。若在民间,为人兄长,也是可以凑过去看看新生命的长相。在宫里,他便不能去了。只等礼数行够了,才能由皇后带着去看上一眼。


  梁帝去看皇子时,便由这位殿下在宫里留着,陪窝在里侧的人说说话。


  


  皇长子举着玉壶,小心往杯里添满茶。等着对面看书的人喝完了,再小心添上一杯。很有些怯懦的味道,添水入茶时,也过分小心翼翼了些。


  不敢搭话。只是搭了小凳,在榻前坐着,将将够着几案。


  这点比二皇子要差一些。两位皇子年纪相差一岁,二皇子活泼许多。这位先生回来能下地后,二皇子就经常来赖着,由庭生哥哥带他一起。


  庭生是二皇子的伴读,年纪相差太多,更仿若长兄一般。宫人多说,这些年二皇子的教习,多数都是由这位少年将军亲自完成,倒是教得比皇长子还要好些。


  第一次见,庭生就哭出了泪水。这种场合的见面,是连今上都不能说些什么。唯有看着庭生俯在先生腿上哭着,呜呜咽咽地叫着先生。


  梅长苏一手扶着他,另一手轻拍着脊背安抚。


  后来庭生就能多来见见先生,他本无太多特权,只是陪着二皇子读书,日间总有那么一个时刻是在宫里。


  二皇子位分不高,疏于教调,稚气很重。见庭生趴在人身上哭得难过,就过去拽了这位先生的衣衫下摆,很是不高兴地扯着,不能让庭生哥哥哭。


  彼时在场的人皆笑了出来,很有些逗趣。


  梅长苏觉有趣,伸手抱了抱他,力气不够,不能将一个稚童抱起。萧景琰俯身抱起这位皇子,放在了榻上。稚气十足的皇子去推庭生的脸,为他拭泪。


  


  对比那位皇子的稚气,皇长子过于老成了些。


  捧着壶久了,最新一杯茶就倒得漫了出来。


  皇长子急忙伸手去擦拭。努力伸长时晃悠着,眼看就要摔倒。梅长苏倾身扶了他一下,皇长子才站好。


  皇长子抬头怯懦看着,像是做了什么大奸大恶的错事。


  宫人进来擦拭干净,这位皇子还不敢坐下。在小凳边垂手站着,不敢开口说些什么。梅长苏合上书,让他坐下。


  坐下后就连壶都不敢碰了。这样怯懦的皇子,全无半点皇长子该有的尊贵和气度。


  直到萧景琰回来,才恭敬站起来行了礼,回自己住的地方去了。


  


  今上是极为喜悦的。


  在贵妃寝殿里抱着小皇子好久舍不得放手,连太后来抢都没舍得给。还是皇后悄悄拉了拉他,才意识到太后已然很不高兴了。


  然这种不高兴又不是发自内心的不悦,只是争强不过的几许不满。


  太后比起所有人都要更高兴些。这位素来静着,又很是强韧的女人,在此刻也并未表现出过分的喜悦。但她确实是高兴的。


  两位皇子出生,都未曾能得到陛下这样呵护。唯有这位小皇子百般宠溺,也有些笑意,阴霾不在。


  无论哪样,她心里都是高兴。


  在岁月经年,时光轮转之后,这位长久不高兴的陛下,终于能展颜一笑,能抱着幼子贴近逗乐。


  于任何人,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太后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抬袖,拭去了泪水。


  


  幕三


  梁帝将外边裹着的裘衣放下,有宫人伺候他换了软衣暖袍。一身寒意回寝殿时,总要先散散才能进内殿。


  宫纱起伏间,隐约也能看到内侧的风景。偶尔多些情思,就在外头直直立着,不想过分打扰。


  幼年看书时曾有言,见美远观,才可见如月如雾,如风如露。直到盛年至今,才有这般闲情能远远观着,敢远远观着。再不用久长恐惧,觉着就算小心攥在手里,都能从指缝间消散无痕。


  萧景琰在内殿的宫纱外站了很有一会儿,直到看够了,才挑了宫纱到里边来。


  


  点着烛火,有些摇影。


  这人要搬进来时,怕他不能见风,又不敢闷着他。于是在上下两端开了风道,有风气,却不直接吹着人。室内炭火也跟得紧,一室如春。


  天子居所,本就该是天下最华贵的地方。只是这位陛下常年不爱这些,寝殿里总是冷冷清清。直到此刻才忽然往里填了不少好东西,暖被锦榻,再不复昔日苦寒。


  梅长苏也没拦他,只是说等我走了以后,这里的东西就不要撤了。


  你也不比当年,越来越后的日子里,虽是盛年但也要注意些,该有的都要有。这话说得不算含蓄,也不算特别直白。大意为也快要老了,自己注意些吧。再不保养就老得更快了。


  萧景琰将手上的橘子放进他口中,点头说好。


  


  梅长苏在榻上随手翻着典籍,见他进来就招呼他过来,问起小皇子。萧景琰在他榻边坐着,唇角不觉就有些弯起。


  提到幼子时,为人父的喜悦总也是掩盖不住。何况这位陛下也从不是会掩饰情绪的人,无论哭抑或笑,都表现得明显。


  极为可爱的,柔软无骨。萧景琰把手伸过去握住梅长苏放在被中的另一只手,握得紧些说,抱着那样柔软的生命,依稀间手都在发抖,又要强忍着不能抖,怕一丝一毫伤着他。


  断不能用力,也不敢不加力。总想着若是用力弄哭了可怎么好,又怕摔一下。


  好在他倒是没有哭。


  若是哭了,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这样琐琐碎碎说着,就扯了大半个时辰过去。萧景琰近来忽然颇爱说话,总是在朝务处理干净后回寝殿里坐着。


  相对坐着,随意闲聊,就已然让这位天子得到了莫大的满足。这位万人之上的陛下,依稀是大梁国最没什么欲求的人。说起欲望和所求,他竟连个最普通的百姓都不如。普通人家尚且能和乐喜悦,他却愁苦了大半生。


  而他对此,确然丝毫也没有在意过。


  萧景琰一生大多数悲苦,于己身的,都并未在意。他唯一不能释怀和长久放不下的,也都是别人。


  人总是如此纠结着。


  加诸己身的痛苦,总能怡然的风轻云淡,偏偏在他人身上的,回想起来一刀破骨,血流成河。


  梅长苏有时候想起来,竟然觉得萧景琰这一生至此,都是苦的。每每这样想时,梅长苏都会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握紧了就会有些疼。


  舍不得他疼了就又会松开些。而握过时再松开,就又越发疼起来。


  靖苏一生的纠结也大抵在此。


  若是彼此都自私些,最能互不牵扯,逍遥一世。


  


  幕四


  若有来世,你我都最好不要再认识。


  景琰也好,蔺晨也好,飞流,蒙大哥,还是景睿,豫津,都不用再见了。


  梅长苏曾经有一段时间开始萌生了这种想法,然也只能想想。


  在琅琊阁时,他将这种想法说给了蔺晨听。蔺晨说,若世间都有这般便宜的事情,又何来命数轮回。


  蔺晨说,长苏,欠了就想跑,天下哪有这般好的债主。


  所以梅长苏也依然只能欠着,欠着所有人的,也让所有人都欠着他的。


  人若都能自私些,自然会少些纠缠,然若人都这般自私着,又有谁愿意为他人多舍一分?若这世间再无人肯多给一分,纠缠一分,眷恋一分,又该如何的可怕?


  这样的世界,才真正是生无可恋,死不足惜了。


  


  三日时,各殿开始给小皇子送礼。各样的奇异珠宝堆着,都不过是讨梁帝欢喜。贵妃是当年靖王府的侧妃,这些年相伴至今,无过有功。


  小皇子的三朝礼,竟比前两位皇兄都要来得热闹和尊贵。


  


  萧景琰回寝殿,进门就见到二皇子又来这里蹭着。宫里的规矩虽不准,然现在住了他人,内里很多规矩都有些其他将就,也便不全按照祖礼来。


  二皇子在榻上窝着,挤在苏先生身边,听梅长苏给他念些趣事旧闻。


  念了一会儿便开始唠叨起新来的弟弟如何可爱。明明是没有见过的,描摹起来却很是真切。说到柔软时,还很形象地扭了几下。


  


  这位皇子活泼起来也不知道像谁。那日高湛忽然随口这么说了一句。


  二皇子给庭生牵着在花园里玩,爬上爬下也不怯场。萧景琰和梅长苏都在一边看着。过了一会儿,高湛恍惚间就说起有点像那位。昔年名动金陵如暖阳般耀目的少年。


  这样像着,仿佛是一种奇迹似的。


  萧景琰看着身边裹了很厚狐裘的人,雪白的软毛在颈间围出一片暖意。梅长苏抬眸看他,轻轻莞尔。


  依稀当年。


  


  扯得远了二皇子就说起庭生哥哥送了小皇弟很好的礼物,自己去弄的。庭生哥哥在山里好久才等到这个小东西,弄回来时手脚都破了。


  说到手脚破了,二皇子就哭了起来。


  见萧景琰回来,才赶紧收住,还有些抽抽噎噎。比皇长子要好些的这位皇子对于父皇,也还是惧怕的。惯常冷漠又不亲厚的父亲,纵然现在开始有些不一样,根深蒂固的恐惧感终究不会冰消。


  梅长苏轻笼着他,安抚了这位皇子。


  二皇子见父皇近前,才依依不舍站直了行礼。他从榻上爬起来时还有些颤颤巍巍,想是赖着久了。


  闲问了些简单功课,萧景琰就让他回去了。


  


  梅长苏说,他确实很像。那天见着他,也觉得有些像,就是想不起是谁。后来才觉得是像……我。梅长苏说我时,会不自主的这样顿着。


  这样像着,总让我想起很小很小时候的很多事情。近来又有些恍惚,隔世之后,似前尘以远。


  萧景琰给他拢拢被子,掖得紧了些。没什么不好。


  于他而言,现在这样已经就是很好。


  


  幕五


  萧景琰在寝殿里说了会儿话,外边就入了夜。墨色深重,越见风冷。风道里有冰凉的声音,从顶上一直穿过,在底下又回环哀鸣着。


  听起来更寒了些。


  萧景琰和梅长苏隔着几案一起窝着。方才说话时还是对坐着,说了几句,梅长苏就躺回了榻上。日间陪二皇子时都只能坐着,纵然偶尔窝一下,也不能在晚辈面前过分的懒散,失了礼数。虽有软垫靠在腰间,也坚持了太久。消磨至深夜,就丝毫不想再这般坐着。


  等到两个人都静默时,风凉的动静就更为真切。在风道里辗转绕起的冰寒,似可刺骨。


  萧景琰看着对面已然蜷在被中的人,取过薄毯,又给他搭了上去。


  梅长苏在榻上窝着,散着发,枕在软枕里,听他一句一句闲散讲着什么。无外乎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还兼了几句抱怨。


  年关将近,年终的祭礼也是繁多。


  六年间只有这一刻能寻着抱怨,说些礼仪繁琐,皇长兄在时就想改。只是礼部那些老人都衰朽得很了,一碰就要以死相逼。


  如今更是宛如草木灰。一点风吹,就要散作云烟,万万是碰不得了。


  皇长兄这样的称呼,此刻也是很不合时宜的。不过私底下萧景琰也还是这样叫着。他心里好似一切都宛如故旧,仿若这些年本没有过。


  梅长苏随意听着他唠叨祭礼,想说话时就搭句话,不想听了就闭上眼。也不让他停下,睡着就睡着了。


  起初还偶尔说句,昔年礼典之辩,本就为正清溯源。你怎么反而带头毁坏了……


  慢慢也就随他了,说不如让内廷的人把你那礼服内里稍稍改些,不然穿着如盔甲般厚重,一起一拜,怕你吃不消。


  景琰,你真的也快老了。


  


  梅长苏睡着了,萧景琰就坐在他身边看着。


  这位帝王比别人要来得浅眠许多。日思夜梦,终于在漫长的岁月里雕琢出了无可改变的习惯。


  在林殊消失的十二年间和梅长苏不在的六年里,萧景琰总会回忆起过去的很多事情。在思念中入梦,然后在梦里惊醒。


  有时这位登基有些年头的陛下会在奏折搁笔时,算算年头。他认识林殊十九年,认识梅长苏两年,思念了这个人十八年。


  若一个人用如此久的年月去记住一个人,那无论这个人将来在抑或不在,都已然铭心刻骨。或者也并无什么将来需要说,年月日久,哪还有什么将来。


  萧景琰对于林殊的记忆,满布了他的一生。以至于此时看着对面这样蜷着入睡的人,心下平静着,无半分回忆里的痛和涩然,也无什么特别的欣喜。


  在他最深的脑补里,林殊本就该是这样陪在他身边的。


  


  撤了几案,晚间这位陛下就在暖榻上歇下。


  他和梅长苏这样同榻依偎着,也远不是第一次。说起旧时亲昵,唯有当年在九安山时,记忆深刻。


  九安山北路,月冷阴翳,四野风凉。


  唯一个人在身边,觉得暖和异常,好像此生再也无什么需要挣扎和痛苦的事情。


  


  幕六


  庭生再几日后才来见先生。


  手脚上的伤都好了些,还包着,不是太利便。进来行了礼,双手交叠时伤也有些明显,远比那位皇子说得重。


  梅长苏翻着手上的兵书,只是看了一眼就让他起来。问了说是在山间等着时,滑下去了。涧谷幽深,摔得很是厉害,好在手上东西没坏,也是幸事。


  摘了两株,一株送给小皇子,另一株栽好了给先生送过来。手上亲捧着的器,一器土,一枝花。


  


  花开得很好,是京郊山上的野花,倒是没什么特别名字。只是在不疑策论的散记里提过,说是昔年祈福用的,能长久喜乐,顺遂无碍。


  黎老先生见过一次,在书里记了下来。说破晓时分,花开一瞬,见之忘俗。不是盖天的艳色,自有一番福气在心里。


  在苏宅给庭生讲课时,梅长苏说过散记里这一段。不疑策论有散记两篇,一篇记人,一篇写物,都是断物识人的妙笔。


  记人的早年在梅岭看过,后来梅岭一战,随着漫天雪花散成了碎片,在冰雪里消解无踪。写物的是那年入京时,从誉王府得来的。


  花开福禄,看过就随意记了下来,倒也没想着去真弄些来。在梅长苏心里,富贵福气云云都显得浮云过眼,飘渺无痕。


  地狱归来的,若还眷恋人间的福气,就矫情了。


  


  庭生将花小心给放在几案上,梅长苏凑近前仔细看了看。和书里记载的确无半分差错,觉得有趣,就让庭生去拿书来给他。


  写物的这篇,他如今随身带着,重新整理过的。


  几年前在北境,差一些又在梅岭的战场上毁了。好在战况虽烈,也得惨胜。写物的这篇在他病重昏迷后,蔺少阁主给重新钉起来了。


  世间奇花异草千万,蔺晨还自己选了一种,说是花开甲子,若能共赏,必得白首。蔺少阁主捻着书页,邀约梅长苏一起。


  一诺既成。


  蔺晨又颇为感慨起来,甲子开花,能等花开共赏,不白首也是不能。那年你我皓发如雪,再一起去看看花,也是有趣。


  感慨过后还带了几分愤懑,蔺少阁主状若洒脱言及世间万般事物,本就都这样存了欺骗之心。乍看温柔缱绻情深意重,仔细想来便是理所应当全然无新。


  正如琅琊阁的美人榜一般。


  


  书铺在桌上,梅长苏提笔圈画批注。


  庭生恭敬在旁边伺候着,其形态也如当年幼稚时在苏宅听先生讲书。十七岁开府至今,这位早在军中有些威望的少年将领,在此刻,也仿佛少年一般。


  在这位先生面前,很多人都要恭敬规矩着。


  也畏惧着。


  在苏宅讲至畏惧,梅长苏曾坦言,人畏惧众多,生命,权贵,名望,都令人畏惧。而畏惧也是诸多形式。彼有君子,求重舍轻;亦有宵小,求轻舍重。


  这句话讲得很是笼统。在一次饮酒后,苏先生用通俗易懂的语言重说了这句话。这世上总有人会为了求活豁出脸去,也总有些人会为了脸豁出命去。


  能说出这样的话,梅长苏也是醉得厉害。


  庭生问他,先生,你怕吗?


  怕,当然怕。


  像先生这样的人,又会怕什么?


  怕太多东西了…当年我有一些很好的长辈和兄长,后来他们都一一去了。只有我留在这个世上。


  梅长苏将手上酒杯举至空中,皎月一杯,仿佛饮尽清辉。


  梅长苏说,我怕泉下相见,无颜面对,也怕他年清明,无处安魂。


  


  幕七


  年终尾祭临近,大梁的陛下忙碌起来又有些郁结于心。不能发诸于外,窝在心里便成了闲暇时回寝殿里坐着。


  坐着便坐着,偶尔叹息一声。


  伺候的宫人都是常年跟着陛下的。这位陛下如今仿佛越来越有些年轻时候的心性,耿直坐着,硬着身子,绷得笔直。


  梅长苏陪他在宫纱外小坐。皇居巍峨,除了宫纱里那一角的温婉,竟然都没什么温度。萧景琰低头喝着白水,说历来皇居都是如此,倒也不是他自己故意这般冷。少年时候读史传听讲学,都说皇帝是如何的高贵。等到有一天身登九五,才觉人间最寡,莫过于此。


  皇长兄年少时,倒决口不提帝位。萧景琰说,跟着皇长兄那么多年,从未在他口中听过什么帝位之类的。他那时只想着为民为政,做些能动能行的事情。这些于他,好像本就没什么意义。


  梅长苏在炭火上轻炙烤着双手。外间比宫纱内那一角要冷,出来时又裹了厚厚锦裘。年少时,谁又想过这些虚位表座,莫不是都想建功立业,开土卫疆。


  隔着略大的几案,都正直着说话。


  梅长苏跟他谈了些陈年往事,就又说起年终祭礼的种种细节,这位陛下一一点头应了。


  梅长苏挑的都是能减少和断然要一步不错的那些细礼跟他说。


  礼部的人每年都要和陛下唠叨这些东西,唠叨了多年也还是没什么重点,总是求全求碎巨细靡遗。每年年终上的祭礼礼仪奏折,都要一个年轻力壮的禁军才能搬过来,也少不得要让一个年轻力壮的御林军再给搬回去存档。


  蒙挚私底下找梅长苏说了这些事,等他身体大好的时候。蒙挚说小殊啊,陛下这些年也真是辛苦了。你能给他看看,就给他看看吧。


  礼部现在除了几朝的老人,倒也有几个清明做事的能臣,只是这盖了章的厚折子,也比那些薄的更能显礼部上位者厚重本事。


  如今朝里是清明的,然清明之下,也未必无一些为了清明而做的事情。


  梅长苏给自己倒了杯茶,温热茶水润湿着玉杯。玉色滴翠,茶香轻杳。


  


  梅长苏近来身体大好了些,闲散时也能去花园里走走。只是碍于诸多礼仪,不想出门去见着一些其他的人。


  太后那边早些时去问过,都挑的没人时候,随意说几句。没两句太后就开始落泪,眼泪一滴下来又急忙拿袖口拭去,还要笑着。说这些年人渐渐老了,人老了就爱掉泪。前时候在花园里看到皇子们,还忍不住就哭了一会儿。回过味儿了想想,也不知道哭什么。


  整个大梁最尊贵的这位女性,在和梅长苏说话时,总是眼里有些悲戚,又要忍在眼里不敢表露出来。背过身后,这样的悲戚就更为深重。


  梅长苏隔个几天就悄悄来她这里坐坐,谈些年少时候有趣而又不能对大人说的经历,如今都敢拿出来说说。


  那天聊着,不知道怎么说到总不至于被父帅再打一顿……太后跟他一起笑了良久,笑过之后,各自都有几分涩然。


  


  幕八


  年底太后竟然病了。


  医家出身,又精于养身修性的这位太后,这一病来得突然又凶急。太医来仔细看了,年末气干,易于躁寒,仔细调理些就能缓解。


  梁帝在太后病时,很是发了一阵脾气。从来危难相伴的这对母子,比别人要亲厚何止百倍。纵然说是无什么大碍,表征凶险,也是让梁帝很不满太医,日日催促。


  对于病这种事,萧景琰有着一种极度莫名的恐惧感。这种恐惧感早年没有,是近六年才养成的。无论病症如何,他似乎总觉得是天大的事情。


  好在这些年宫里也无什么特别关心的人有大病,唯有皇后两年前病了些时候。陛下忙于推行行伍革制,皇后也让压着不报,快好时梁帝才注意到皇后病着。


  皇长子年幼,皇后不想他担惊受怕,就请陛下带在身边。在梁帝身边留了几天,这位皇长子又因为极度的懦弱让梁帝甚是不悦。


  


  萧景琰亲自伺候太后喝了药,就让太后撵出去了。


  梅长苏之前过来,坐了也有一段。


  萧景琰如此紧张的情绪在他面前也是毫无掩饰。坐在太后榻边,显然又要哭了起来。太后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片刻,说近来事多,你就不要在这里耽误了。有小殊陪着说说话,就很好。


  等到梁帝出去,太后才跟梅长苏说起了宫里这段旧事。景琰现在,是真怕人病了。人吃五谷得百病,哪里还就能一直好好着。只是想起他是为何如此惧怕,就觉心里扎扎的疼。


  


  太后的病来得快,去得倒是很慢。一直到祭礼时,也还是这样耗着。


  祭礼那天,梅长苏起得早了许多。宫人悉悉索索地伺候着陛下更衣。萧景琰晚间不想扰他好梦,就在外间歇了。早起时,还是一阵细碎。宫纱外灯影绰绰,宫人在殿里来去的声音和着风道里怒号风声,有些奇特的虚幻。


  布袜在殿里擦着的声音格外真切,宫人分明是急切而乱着,又碍于些什么,不能有大的动作,各自小心着。


  等到冠服着好,厚重裹紧的礼仪服典仿若鼎重。萧景琰在宫纱外停了须臾,终于还是没想惊动。


  梁帝离开后,寝宫里就静了下来,毫无一丝鲜活。


  梅长苏坐起,小幅度动作着,不想让外界还等着伺候的人听到动静。


  


  纱影笼罩里,一片暗色。唯有梅长苏一人在黑暗中坐着,静默至深。


  在他最深的构想里,景琰登基时,大抵也是这般模样。或者更为热闹些。他曾想看景琰大婚,想看他监国。这些种种,早在旧时入目。唯有一个愿望,终年不成。


  他想看着这位幼年起就认真相伴的人,站在万人仰望的高处。


  梅长苏回来那天半夜时,沉默良久不能成语的梁帝,似乎终于想到可以说些什么。萧景琰贴在榻前握紧他的手问,为什么回来?


  梅长苏凝视他良久,又看向他背后的重重纱幕。隐约有些光,又有些暗,纱幕笼罩里,时光消散,只有风声隐隐。


  他说,这些年我去过北境,也到过南楚,向西向东走了不少地方。忽然…就想看看你治下的万里河山。


  


  幕九


  梅长苏起来后,伺候的人拿了厚裘给加上裹紧,将殿内的炭火拨得更热些。


  梅长苏出了内殿,才觉这个时辰不该这般阴暗着。在寝殿门口立了些时候,天阴郁着,重重压在宫殿上方。


  灵巧的宫女小心捧着手炉过来给他,说这天气日渐凉薄,怕过不了今日就要下雪了。这位姑娘也是乖巧能言的,萧景琰特意从太后那里要过来,比别人要用的舒心。


  


  后来果然被她言中了。


  祭礼时落了雪。


  梁帝回宫耽误了时辰。大雪朦胧,早没了晨昏之分,未入夜却已经暗黑不能察。寝殿里点了明烛,罩上纱罩,四下里次第亮起。


  宫女选了一盏三烛的拿来,放在几案上给梅长苏照着。


  落雪后,这位先生似乎一瞬间来了看书的兴致,将带来的书都散落在几案上,随手挑了本兵书看。


  落雪之象本是天地间惯常,只是时间有异,说不上心里萌生几分纠结。虽无太多不妥,总是在心里憋屈着。


  梅长苏翻着兵书,听身边这位姑娘又说祭礼上下雪这些事情也不知道是吉兆还是凶兆,古书里也没多少记载。虽然比不得荧惑之类,似乎也不是大吉之兆。


  心里越发的郁结了。


  林殊少年时就有这习惯。郁结小时,喜欢带着各家的小公子出去玩,玩乐一番也就没什么不顺心的。心里过分郁结了,却只喜欢拿着兵书翻看。兵戈之争,天高海阔,男儿之志与热血都从心底萌生弥散,哪里还容得下半分杂念。


  只是近些年,也没什么事情能让他看兵书才能排遣郁闷。最郁卒时,也不过就是看看《翔地记》这样的奇趣。


  看了几页,梅长苏就将书放下了。恍然这些习惯,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郁结和担忧的。


  麒麟才子,居然为着这样一句话烦忧在心,不能释怀。这样想着,梅长苏也觉得自己真是活回去了。


  这般没来由的郁闷,和太后那样没来由的流泪,又有几多肖似。都源自于对一个人这一生至今的岁月守望太久,直到喜乐时刻,都不能完全觉着平安无虞。而稍有异动,就担心此人能否承载,不觉放大百倍,心中绞痛,再无劝阻可能,直至耗尽。


  


  梅长苏和蔺晨在外闲游时,曾经在古寺里借宿过。前几朝广结佛缘,如今佛殿都是恢弘富贵,清冷古寺也是罕见。


  古寺里点着一盏长明灯。明灯灯光稀微,却长明不灭。


  和僧者论及这盏灯,蔺晨很是不以为然。蔺晨说,世间万物,皆有定数,长明不灭未必是好事。这样长久累耗,早就磨损殆尽。等一日倒下,就再也无能复回。


  僧者只是莞尔,为长明灯添了油。


  众生之苦即是如此,有耗尽,有长明不灭。唯有一点挚情如灯芯,燃着,也尽着,在苦海沉沦,不能解脱。


  


  萧景琰回来,身上染了不少寒气。祭礼结束后,去太后宫里请了安才回来。宫人将陛下迎进来,殿内炭火温热,寒意消散了大半。又急忙来回走着忙碌,为陛下褪去厚重吉服,换上暖袍。


  寝殿里灯火通明,外殿也是亮着。梅长苏在殿内的几案前坐着翻书,烛台映照下,脸上有几分暖意。


  换袍服时,萧景琰就这样看着远处看书的人。待换好了,再在对侧的几案前坐下,谈及今日祭礼种种,庄重亦趣。


  幕十


  萧景琰说这一年,该是他过得最舒心最舒服的年节。


  


  太后日渐好转,临近正日子,就能起来走动,只是还见不得风,就在殿里坐着。皇后带着嫔妃都来问了安,赏的赏了,特意嘱咐要照看小皇子。


  小皇子尚不足月,还需留在母妃身边养着。皇帝近来依然多去看这位小皇子,很是爱不释手。那日喜欢得紧,就想抱回去给苏先生看看,被高湛劝阻了。后来高湛当趣事玩笑说给梅长苏听,两个人都笑了有些时候。


  这件事也被梅长苏拿来笑了萧景琰几天,陛下虽然气闷,总是有错在先,只能任由笑着。


  这位陛下少年时的心性偶然间漏出来,也是有趣,鲜活不少。


  那日那位宫女在旁边伺候时忽然也有几分感叹,说陛下这些年总是闷着,现在有了活气,就哪里都好了。


  


  太后选身体大好时摆了私宴,只有萧景琰和梅长苏在,也全无人伺候着。难得的,还给了梅长苏一杯酒。


  这样子的家宴更是无形无状,却有一番家的温和宁静。


  酒过后,已然深夜。


  萧景琰扶着太后回榻上窝着,在身后垫了软垫小心弄好,拿毯子盖在腰下暖着。在榻前搭了小凳,他和梅长苏一起坐着,陪太后说些旧事。


  也算守岁。这样的日子,无论是皇家还是平民,都要燃尽烛火,守一世太平。


  只是生年至今,萧景琰倒从未享受过这种意趣。


  年幼时这个日子,都要随母后和着宫里规矩等,稍微大些就不能随意来宫里,这般日子要惯常听教诲。有时候是皇长兄,有时候又是其他的师长。成年后,就更是没有闲情去守岁。


  私心里,这位出身皇家的皇子少年时未尝不是羡慕林殊的。


  林家小殊幼年备受林帅和晋阳公主呵护。自出生那年,晋阳公主就不再现身于皇家年宴。每每预备的帖子送到府上,都被晋阳公主退回。问起有说什么没有,皆曰,长公主抱着小公子抛高怕摔,正忙着接。


  晋阳公主当年种种趣事,在回忆里鲜活动人。今日吉庆大礼,也没什么可忌讳的。太后说的人多了,有晋阳公主,有宸妃娘娘,也有林燮,还说起了一些先皇当年的旧事。


  在回忆里,人都是生动和万般好的,好像不管犯了多大错,有多少仇恨,在故人的话里就都慢慢淡了。


  太后说,以前还小时,随师父行走江湖,彼时从不觉得家之一字,是多么难得而值得珍惜。到这般年月,才惊觉身边无人。同辈的大都已去,而小辈中也有些人不在。


  生命之数,从来也无人能不介意。一场病下来,又觉自己老了几岁,心里更为眷恋这些故人,总觉有些悲戚不能释怀。然至今日,身边还有人在,就是最大的幸事了。


  这些道理,景琰是懂的,小殊你也是知道的。早年在身边时,我们这些人都不希望你们懂的,想着出身如你们这样,都该是万千宠爱,一世荣华。后来巨变如斯,恍然数十载。你们也都长大了。


  而我们这些人,却都老了。


  


  幕十一


  祭礼这场雪,一直下了好多天。大大小小的下着,每日晴约一个时辰,又稀稀落落地下起来。


  若是在宫外,已经要堆起一些雪做的东西。给梁帝和苏先生添了茶后,伺候在一边的宫人开始说起趣闻。之前蒙陛下恩典,回乡探亲。家乡是惯常冷着的地方,下雪时候也多,一场雪下来,月余不化。


  用冻着的冰雕些东西,能长久放着,很是生气勃勃。这时有雪,虽不如家乡一样能长久,也能存一时。


  听得有趣,萧景琰就让人用托盘取了一大块冰来,移到回廊下看冰雕。特意让弄冰雕的宫人加了厚衣,手也护好。


  


  如今是休朝期,梁帝也是整日里闲着。比起往年,今时这般闲,又是意外让人心中愉悦,生起无限眷恋。


  闲起来,陛下就更是不愿意去别处,只在寝殿待着。


  偶尔去各宫里走走,去小皇子那里多些。


  近来小皇子大了些,萧景琰每每去抱也开始有所回应。那日稚嫩的手扯了陛下发冠上的束带,力气颇大,竟一时挣脱不得。


  伺候的人急忙要上来解救,贵妃也是着急就来请罪。一阵忙乱,小皇子就哭个不停。还是陛下又拍着哄着,才歇了下来。


  小皇子的趣事,二皇子来寝殿给梁帝请安时,总要说给梅长苏听。他偷偷溜进寝殿的时候多,被发现了,宫里的人也不敢随意对他无礼,只能任由他来这里赖着。对幼小的皇弟,二皇子表现出了比皇长子更大的兴趣。


  皇长子依然规矩着,每次请安完毕就规矩退开,也不敢多留。萧景琰留他一会儿,就像是被吓着一般,时间久了还略微打颤。


  两位皇子有时擦肩而过,彼此也显得淡漠疏离,不怎么说话。二皇子往前凑一些,皇长子就会吓得退后一步。有一次二皇子和庭生一起来,这位皇长子竟完全不敢近前了。


  


  那日二皇子来寝殿请安,萧景琰和梅长苏正在下棋。棋盘铺开有些时候,梅长苏下得懒,落子慢,就拖延了一些时间。


  比起棋力,梁帝是要强一些。这位不善鬼谋的陛下,唯在棋艺上颇懂布局,也是当年祁王教导之功。


  二皇子请了安,就自己在殿里转着玩,忽然发现了庭生送的花。


  花开得更好了。


  他说庭生哥哥送给三皇弟的,也开得特别好。


  这花我看着特别喜欢,但知道是庭生哥哥送的,喜欢也就不能拿走了。庭生哥哥肯定很希望他们留在这里的。庭生哥哥说,喜欢的东西,就要让它在喜欢的地方好好生着,哪怕自己看不见。对人也应该这样。


  软糯嗓音言及这番道理,萧景琰看他一会儿,又抬头看眼前握着棋子正冥想的梅长苏。


  梅长苏落了子后,才略微前倾身体握了握他的手,童言而已,不必挂怀。


  


  然萧景琰还是将这句话放在了心里,略微郁卒着。


  梅长苏在他身边时,郁卒更甚,却只能自己闷在心里。


  那日午后,雪又下得大了。萧景琰一个人在廊下看雪。殿门开着,漫漫风雪中,在殿门前孤单立着的人影很是单薄。


  


  幕十二


  夜里,宫人又悉悉索索动了起来。穿过宫纱,小声叫着苏先生。


  灯光逐渐亮起,梅长苏跟着醒过来。披衣而起,近了陛下的寝榻前,才发现他又被梦魇住了。


  宫人给他拿来裘衣裹好,嗫喏着说这些年陛下若被梦魇住时,都是不敢叫的。叫醒了,会发很大的脾气。等到发泄过了,又一个人坐在榻上久久不说话,看着很是……难过。


  就像,哪怕是噩梦……也愿意活在梦里了。


  梅长苏坐在榻前守了他一会儿,这位大梁的陛下才从梦中挣脱出来。刚醒来,有几分惨然。似乎所有的悲怆都在此刻凝聚起来,又很是心有不甘。他看着近在眼前的人,仿若看不到一般伸手摸了摸梅长苏的脸。


  小殊,我想你了。


  萧景琰说,我刚才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梦到了战场,梦到了少年时候的很多事情。我看到很多人在叫我,却听不到他们在叫什么。


  原来很多事情,我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景琰。梅长苏俯身贴着他额头,轻轻抱紧了些。景琰……


  大梁的这位皇帝忽然抱紧他,在梦里哭了起来。


  


  昔年黎崇讲学,说起入梦者,无非心有不甘,不能在现世有所曝出,仅有梦境一途,方能宣泄一二。


  梦见兵戈,大约是与人纷争,或有争斗之心不能纾解。梦见兵戈失力,则又是下下,更兼几多无奈。


  而为君者梦见兵戈,多半是战事将起。


  


  梅长苏回来之初的某些日子,萧景琰会跟他谈起一些治国的东西。为君六年,萧景琰确然是一个好皇帝。


  萧景琰跟他谈起治国时,多说按照当年皇长兄教诲,国强而四境安。只有内政清明,百姓和乐,强到四方拜服,才能不战不武。


  这些东西,都是当年你在北境征战时,皇长兄讲给我的。我总在想,那些时候皇长兄是不是也有一些私心。


  梅长苏手上翻着一卷旧本,听他讲着这份难以揣测又不可言说的私心。


  皇长兄大概是想保护我们。在他心里,我们总是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人。总有一天,要为他守卫疆场。所以他总想,在我们要为他流血前,就将一切都做好了……所以才毫不掩饰,所以才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急。


  小殊,你都知道的,对不对?


  梅长苏只是点了点头,将手上书页翻过一面。景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萧景琰笑了笑,这些年我也总在想,如果我能将皇长兄当年所有的构想做好,是不是就能免于战事,不用再有任何人在战场上殒命。


  


  这些心思,都不能对别人说。仅仅是那么一个时刻,能对着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说起。


  这位在军中屡立战功声威赫赫的陛下,在年长后忽然对战争产生了莫大的厌恶。一刻想起,都觉得心里要愤懑郁卒,连胃都要翻腾起来。


  小殊,我好像也开始怕了……


  也许一直就怕着。


  梅长苏往前倾了倾身体将他抱进怀里,在他唇上落了一个轻吻。


  


  幕十三


  然而这位陛下的愿望,也终于没有实现。


  大梁和夜秦的第二场战争,在这个年节未过时燃起了战火。夜秦来降的第六个年头,萌生了复叛的想法。


  边境屠戮,血流成河,已然没有再降的可能。


  决定平叛时,萧景琰的心反而坚决了很多。这位日常说着对战争几分畏惧,又实在不愿意开战的陛下,在真正不得不战时,也并没有多余的纠结和牵扯。


  战争总不该是最佳的选择,但没有选择了,有血性的人也到底是可以拼死的。


  


  萧景琰在寝殿里熬至深夜,在上表请战的将领中,选定了出战将领的名单。他将这份名单拿在里侧给梅长苏看。


  梅长苏看名单时,萧景琰在寝榻边安静坐着。梅长苏用指尖轻点着其中一个名字,沉思良久,终还是合上了名单还给萧景琰。


  梅长苏说,这些将领,都是最适合西境作战的。陛下选得很好。


  萧景琰知道他有迟疑,却不想再多问。梅长苏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在权谋这类事上,萧景琰从来没有认同过,也从来不会在心底里支持。然而在岁月流逝之后,他学会了相信眼前这个人。


  相信梅长苏无论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


  


  出兵前,庭生来和梅长苏道别。


  梅长苏将他送的那器花放在几案上。日常都是他自己照看的花,开得依然很好。梅长苏说,我看到它时总会想,昔年我说的,你都记得。


  庭生规矩点头,说都记得。先生的教诲,从未忘却。


  那你可还记得我教给你的都是什么?


  庭生记得。


  那年在苏宅,梅长苏给他讲过的都是质朴以极的道理。这些年他翻过兵书,也看过帝王之学,却从不曾在书里见过这些最简单的学问。


  梅长苏说,记得就好。很多道理,我都怕你忘记了,也很不想你忘记。


  庭生抬头看他,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呢?


  梅长苏抬手倒了一杯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口垂眸。庭生听到这位先生惯常温和平静的声音说,我说过的话,你都该记得。


  宫纱重重遮罩里,梅长苏给庭生倒了杯茶,让他坐下。庭生说,此去征战路途遥远,只是希望先生能保重。


  离开时,庭生跪下给梅长苏行了大礼,说先生当年的教诲,庭生不会忘。


  


  出战那天,萧景琰亲自去城门送人。


  宫人将冰雕送进来,放在寝殿外殿的几案上。前些日子陛下看着好,让雕的梅花。硕大的托盘里盛放着雕刻精美的冰梅,四角用寒冰缀着,怕化得快了。放冰雕时说起陛下这些年还曾私下研究兵法战策,也是很不希望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萧景琰以前兵法学得不算极好,在赤焰军陨落后,开始征战沙场,醉心兵书,成就军中威望。这里也难免有他自己的执念和私心。


  那些萧景琰深爱的人,都不希望大梁的军力就此削弱。这种心思一直都在他们心里存着,就算后期无论梅长苏心里存了多少怨恨,对于这个国,还是不能负的。


  梅长苏来看时,站得远了些,裹着厚厚的狐裘,还特意加了一条围在颈间。


  冰雕的梅花在盘里绰约开着,很是绚烂。看了一会儿,屋里的热气打在寒冰上,渐渐凝成水珠,从梅枝上滴了下来。


  等到萧景琰回来,冰雕的梅花已经化成了水,四散流着。


  


  幕十四


  大梁对夜秦的平叛之战,打得并不算太顺利。这个曾经的属国不算强大,然国之不存,为国者终是能豁命一战。


  呈给梁帝的战报越见惨烈。浓重的血腥味透过战报,依稀弥漫在大殿里。


  开了春,战况变得越发难。战报也不时时能送过来,有时隔着几天,才能接到一封战报,言说前线战况。


  萧景琰变得越来越焦躁,最焦躁时候任何伺候的人都不能靠近。这般焦躁的萧景琰,是很不愿意回寝殿的。


  即使焦躁到极致,萧景琰也还记得寝殿里的那个人,是不能对他有任何不满的,也不愿意让他再为战事煎熬心血。


  战报短时不来,就直接招了在朝的将军来偏殿熬着,彻夜讨论战局。


  


  最艰难的战局在春暖后忽发。夜秦地属西境,日暖水开,水势猛浪。据险以守,竟然让梁军寸步难进。


  地图在几案上铺着,萧景琰和群臣会彻夜研究战局变化。


  战争最为难熬的那一段,太后都开始为这场战争祈福,日日抄写着经书。


  夜深了,萧景琰拿到一封寝殿伺候的宫人送过来的信,梅长苏给他的。在信里,梅长苏写了西境战事今后会遇的难题,也给了他最合理的建议。


  这封数以万计的长书在案头铺开,最后半篇的字迹已开始浅薄而飘淡。须臾眼前有些朦胧,等到反应过来,才顿悟是流泪了,急急擦去。


  


  萧景琰在寝殿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已经有数天没有回来寝宫了。在梅长苏回来至今,也没有分开过如此之久。昔年十数载的分离,和今日短短几天的分别,差得太远。蓦地说不上心里有些奇异的感觉,难以分辨。


  寝殿烛火亮着,梅长苏还在几案前看着西境的地图。炭炉拉得很近,开了春,梅长苏亦如冬日般眷恋着炉火的温暖,片刻离不得。桌上的药碗尚冒着热气,约莫是刚端上来的,随手就拿来喝了。


  梅长苏只是看着地图,清晰圈着的地方,是十数日后会有的一战。看到他回来,抬手点了点说,这里可定胜负。


  景琰,也许这会是最惨烈的一战。


  而过去后,就结束了。


  


  最惨烈的一役战报呈上来,萧景琰已经熬了将近十日。


  大梁的陛下这些天不能长睡,稍微合眼片刻,就急忙醒来。梅长苏和他一起熬着,来金陵数月的这位先生又仿佛回到数年前的日子,每日里用药吊着,后来连正常的进食都开始厌倦,只能吃些粥类,勉强咽得下。


  于战事,梅长苏终是当年疆场杀伐的赤焰少帅。纵然是用药物吊着的精神,也始终在说战事时站得很直。休憩时刻,在案几边斜靠着,不愿碰寝榻一点。


  这场定胜局的战役在日后的大梁史书里只有一行字,以千人抗十倍之敌,战至末,惨胜,生还者无几。


  战报里附着这场战役伤亡的兵将名字。在众多的名字中,萧景琰看到了庭生,生者之列。


  萧景琰将战报合上,惊觉手在微微颤着。


  


  幕十五


  大战战局已定后,萧景琰守着梅长苏安眠。


  午后,萧景琰就催促着梅长苏去寝榻上躺着。开了春,萧景琰身上已经很热。寝殿这一隅还是燃着炭火,于他而言,是很不适的。偏偏要硬赖着过来睡。


  梅长苏本想和他开几句玩笑,又实在没精神说些话,只动了动唇就闭上眼睡过去了。萧景琰也没听清楚他说什么,猜测大抵是结束了之类。


  呼吸间药味扑打在脸上,萧景琰在他唇角轻轻吻了吻,满是苦涩的味道。


  梅长苏起初睡得很不安稳,总是会呓语,也都是在问他一些战事,问是不是已好了,问西境有没有再多牵扯。萧景琰轻摸着他的脸颊,搂得紧了些拍哄着,才慢慢睡了过去。


  我刚接到战报,已经结束了。都很好,西境也没有更多战事。


  小殊,别怕了。


  


  萧景琰惯常的浅眠,这次却睡了很久。


  梅长苏还沉沉睡着,呼吸声有些重。宫纱外没什么太多的动静,浅浅的呼吸声,约是值夜的宫人在小心守着。


  太医日前来瞧说,病得厉害了,这些日子硬压着,等诸事平顺后,大抵会陷入危险。后还是劳动太后来看,唯说牵动宿疾,要好好休养。


  太后在梅长苏榻前坐了些时候,拉着手小心给诊脉,诊好后坐着仔细看了睡容。


  


  梅长苏这场病也病过了大半月,昏沉着,比之前萧景琰见到的还要凶险万分。


  清醒的时刻,梅长苏看他一脸苦楚,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初还愿意打趣几句,又总会无意中说到早年也是如此,习惯了。后就只能抿着唇,将药喝了,再把空碗还回去。


  好在他并无太多需要应付萧景琰的时候,喝了药就很容易睡过去。睡得安稳了,常常能耗过去数个时辰。等下次醒来,和萧景琰之前要说些什么,就不重要了。


  


  西境战局之后诸多事情处理的奏折,萧景琰有些带回寝殿看。放在几案上看帖子,无意间看到了庭生给梅长苏的那器花。


  疏于调养的花枯得厉害,没什么太多生气,只余最末叶子染着些许活气。拿去给人看,也说这花救不了了。


  梅长苏清醒的时间长了,萧景琰将花拿给他看。只看了一眼就说放着,等全枯萎后再扔了。问起庭生,萧景琰说伤得重了些,留在西境休养。


  还想再说什么,梅长苏已经闭上眼睛,困倦得厉害。在梅长苏昏睡时,萧景琰就在身边守着他。如今西境诸事也可由大臣处理,劳累诸多后的陛下,也可以有些许休息。


  


  有一次萧景琰醒来已经深夜,四周寂静得很,大战之后,宫里像静得没有什么生气。


  前些时在寝殿歇着,无意间听到有宫人说起当日战况最烈时,都在心底偷偷的求着佛心普照,佑大梁万世,兵勇安康。


  还听说那时京里民间也有为战祈福的。


  刹那间心下很是平稳,在幽深的黑夜里,再不觉得有什么恐惧。


  这于他,已经是太多年没有的静安。


  江山稳顺,百姓平乐。


  斯人在侧,时光皆好。


  


  幕十六


  等到春暖,在榻上躺着的苏先生也能起来走两步了。虽然时段不长,从寝殿一边踱步到另一边也是可以。


  仅只如此,就让陛下喜悦了很久。


  梅长苏能坐起来后,西境也已抚平。问了西境后续的一些事情,萧景琰说夜秦残族仍以仁善对待。这些年他治国都以此为准,此后也不会绝了这一族。


  纵然可能会埋下恨意,他年再掀波澜,若要因此而绝一族生机,也过于残酷。萧景琰说,大概是人老了,老了以后就心软。


  今日特意过来伺候的高公公在一边笑出声,宫人也都跟着笑了出来。特意提醒陛下,这些话只能在寝殿里说说,去给太后请安时,是万万不能说的,少不得要破坏母子情分。


  扯开一些闲散趣事,就又笑作一团。


  


  二皇子晚间来请安,有些抽抽噎噎。


  萧景琰难得伸手把他抱过来,问了缘由。这些日子庭生不在,二皇子有些低落。低落的日子里,也渐渐露出些本心,不如之前活泼爱闹。有时沉静起来,竟能半个时辰不发一言。


  萧景琰还跟梅长苏说起,那时觉得他像你,近来越来越不似,倒也奇怪。


  梅长苏给了他一杯白水,说饮牛。成年老梗拿出来玩,钩放得太直,陛下只是喝水,不想咬钩。


  二皇子说庭生哥哥给他一封信,让他以后要乖顺,之前让他做得那些,以后都可不必再做。让他学的那个人,也都不用再学。


  末了小皇子泪眼问,庭生哥哥是不是不回来了?


  萧景琰也只能哄了哄说,回来的,等你大一些。


  


  西境事了后,庭生上了表直言想留在西境,言辞恳切,表上都是些想要在西境重新建立功业的大义之词。


  萧景琰准了。


  还夹了一封私信给萧景琰的。称呼用的是陛下,内容写的确是一些家事。追忆起当年在掖幽庭时所受种种罪,以及后在军中所享荣宠。在最后一段,庭生问了苏先生好。言谈之间,老成许多。


  这封信梅长苏也看了,庭生向他的问好里除了祝安好之类的词,仅仅有一句说先生当年教诲,最有戾气时觉得荒唐无理,有敷衍偏袒之感,如今历经生死再思,确是正途。


  梅长苏看完这封信,随手放在了几案上的花器边。这器花现在也枯尽了,枯了后又自有一番美丽,留着看了些天。今时连枯景也无,就让人拿出去。


  这些所谓福分云云的东西,梅长苏也没什么特别在意的,扔就扔了。萧景琰问起,就答了说不过是念着人的一片心。对于物上附着的那万般祈求,黎老先生在散记里也写得很清楚。一念所起,信便信了,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连着那器花一起扔出去的,还有些当日宫里祈福没用的东西。抱着杂物出去的宫人在交谈时漏出一两句。


  西境之战时,苏先生分明也在祈福,那天还问了些祈福的法子。


  只是后来又忙于看着西境的战图,东西拿上来也忘记了……


  


  幕十八


  有天夜深,萧景琰难以成眠,就去闹了梅长苏起来。


  春气日重,宫纱一隅暖着的炭火也渐渐撤了。在寝榻卧着,余上下风道里婉转清风,绕梁而歌,也是趣事一件。


  萧景琰跟他说,等盛夏时,可在风道处散些冰。宫里暑至,也会在四角悬上寒冰祛暑。往年我都不用,今年可以备一些。


  又想了想,改了口说,小殊你现在体弱,也可让把风道改些,冰寒冷重,别再病了。


  梅长苏拥着被听他说话,倦意颇重,曚昽间也只能听他琐碎说了很多,没过多久,就又陷入沉眠。在睡梦中迷糊还说了些什么,萧景琰直接俯身堵上了嘴。胡闹了一阵,这位陛下才满意睡去。


  这般胡闹的萧景琰,也是很不多见的。幼时玩得放肆,诸般缱绻,缠绵至深。等到年长,长久分离不能相聚,后因心中恨誓,多无别样心态。现在心无挂碍,想这种事情就多了些。


  


  最闲的时刻,萧景琰和梅长苏去了祁王府。


  祁王府的宅子和当年帅府一样,也是那样放着,荒废着。赤焰案雪冤之后,也依然是这样放着。


  若言不同,只是先帝希望它这样放着,终会消失;而今上想它这样存着,烙印于心。


  人都言这位陛下,是十分念旧的。旧人旧物,总缠绕于心间,不能释怀。岁月经年,也长留于心。一时忆起,就有着难以名状的疼痛。


  却永不想忘却。


  人心中,确然是要留一些痛的。隐隐约约扎着,掩盖在平顺喜乐之下,恍惚也豁然。


  


  萧景琰解开披风,叠整齐了铺在地上,才拉着梅长苏坐下。眼前尽是废弃宅院该有的风光,庭疏景废,全无当年盛况。


  梅长苏第一次来失势后的祁王府,是当年初回金陵。夜深后悄悄来过,让飞流在外边侯着,自己慢慢摸索。


  那时比现在还没有章法,还要凄凉些。


  疏落的荒草盖过人,他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在通往书房的路上,狠狠绊了一下。伸手去抓身边有什么能扶住的东西,又让荒草划伤了手。


  这些年,已经有人在慢慢整理这里了。


  萧景琰让他坐好,自己站起来去将庭前生的些许乱草拔除。


  这些年我遇到不能决断的事情,就来这里,想想当年皇长兄的教诲,也想想我们曾经在这里玩闹的日子,心里就会安定些。


  这些年,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来这里。宫里有一个人,我就是在这里遇到她。


  萧景琰笑了笑,很多事情我原来都想不明白,现在忽然就懂了,庭生的,宫里的。有人还记得皇长兄,和我们一样记得,就很好了。


  人到了某些时候,就不太愿意计较很多事情,大约也是心里不再有那么多放不下的东西。


  


  这位常年耿直还有些执拗到病态的陛下,在盛年以后,也逐渐放弃了一些计较。骨子里虽然还是没变,却渐渐变得看过眼杂事些。


  大概也是因为夙愿得偿。


  连皇长子来请安时,都开始愿意说些话了。


  有一日皇长子和二皇子一起来请安,陪在梁帝身边多待了半个时辰。偏还讲了一会儿有趣的故事,简直匪夷所思。


  


  幕十九


  跟了萧景琰多年的人都觉得这位陛下是真的变了很多。


  太后诵经结束后,召了伺候的人去宫里问话,都言这些日子陛下常常笑着,开怀大笑时多,那天不知道说了什么,都笑到榻上去了。


  自成年开府后就鲜少有笑容的萧景琰,在盛年之后,居然又找回了早年的感觉,也是很值得开心的事情。


  


  这年春猎萧景琰想让梅长苏一起去,邀约了几次,都被苏先生以各种理由挡了。倒不是身体原因,不过就是近来惯常懒着,不太想在马车上颠簸。


  当年可餐风露宿,可沙场征战的赤焰少帅,现在连坐马车都觉得颠簸难行,也是越来越让人无法形容。萧景琰想调侃他几句过于娇贵,又在看到他越见消瘦的手臂时住了嘴,心里有些痛感。


  梅长苏养了些日子后,整个人都慵懒起来。他这样懒着,萧景琰也不能硬拖他出门。


  今年春猎,这位陛下又带了往年那些人去。临出门前嘱咐了让照顾好苏先生,语词间很是啰嗦,全无国君该有的气质。


  梅长苏无奈听着,低头浅笑说,快滚。


  


  寝殿安静下来后,梅长苏一个人去殿门口坐着看殿外风景。


  规整着的宫里风景,远不如当初苏宅景致错落。有能看的,却不太入眼。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又只能这般没意思着。


  宫人拿来瓜果给他,就一个一个切开了,拿起小的慢慢咀嚼。


  这宫里的光景他也看了快半年,看得有些厌烦。一个人时再欣赏,难免觉得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蒙挚有次悄悄进来和他说话,问起打算什么时候搬个地方住和再找个宅子云云……当年的苏宅是不能住了,再给你选个宅子,离着宫里近些的?


  宫里怎么也不能这么长住着。


  梅长苏一边吃东西一边听蒙挚跟他说这些,还介绍了几处不错的宅院。还没等说选不选宅子,萧景琰就回来了。


  也就没有再提。


  梅长苏自己倒也不怎么上心,颇有在宫里长久住着的打算。这般打算让萧景琰很是开心,开心之余也记得要小心掩饰。


  


  春猎时连绵春雨下了几天。


  雨滴打在屋檐上,滴落下来,一滴一滴变成一线一线。


  梅长苏自己撑了伞,在殿外站了些时候。雨水顺着伞边落下,忽然抬起手去接了。冰凉雨丝透骨而过,狠狠疼了一下。


  牵动宿疾,又是一阵咳嗽。


  放了伞回寝殿里坐着,宫人急忙拿暖被来给他裹上。问起先生前些日子不是大好了,怎么近来又有些憔悴……


  梅长苏咳得厉害,只摆摆手。等到能说话后才言并无大碍,不用惊动太医,也不用对任何人说起。


  扶着到寝榻上躺下,很快就迷糊了过去。


  不清醒中隐约听到这位宫人在身边念叨什么,片段入耳,是些祈福的字句。他曾问过的那些祈福手段,吟诵文章,如今都让人给他念了出来。


  祈福云云,本就无用。只在听到刹那,心里萌生些许暖意。依稀觉得若是萧景琰来做这些事,怕又是另一番情景。


  很是有趣,于是弯唇浅浅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是怆然于心。


  


  终幕


  入了夏,梅长苏又活泼起来。


  这位苏先生多年人生里没个活气,总被诸多束缚牢牢锁着,不能表露。现在这样活泼着,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宛然间有了那么一种彼时林殊的感觉。


  萧景琰近来下朝都能看见梅长苏在外边玩。自己参与得不多,就在外边坐着看宫人嬉戏。都是些很好玩的游戏,玩起来闹得狠了,也是很没规矩。


  连体质都慢慢回来了。


  晚上萧景琰抱着睡,只觉贴着的身体温暖动人,再不像刚回来那般寒气,要小心护着才能暖热。


  温热起来,于夏天又是很不适宜的。


  常常晚间抱着就热起来,不能成眠。睡不着了,萧景琰也问了宫人些祈福的法子,有说晚间效果极佳的,就拿来用用。


  梅长苏从睡梦中醒来,常见这位陛下虔诚祈福之态,连寿数相抵这种话都敢说了。唯有闭着眼继续装睡,心中很不是滋味。想着白日起来,去查查有没有消解之法。


  又觉祈福之论,本就荒谬。特意去改,更是可笑。


  但白日起来,还是翻着书去找了。


  


  梅长苏现在很多都宛如回到了当初的林殊,言谈间不拘言辞也渐渐显露出来。和萧景琰说话的无形无状在某些时刻表现无遗,更是连某些忌讳的字都敢拿出来说。


  一次梦醒,梅长苏说起早年在帅府的梅树下埋了一坛酒,算来已有二十余年。想不起来喝,不知道如今还能不能挖出来品尝,味道想必不错。


  恍然此生至今,已是这般年岁,觉得够了。


  少年相伴,中途虽各自分离,好在还能重遇,及至终末又能安然相守,也算福厚。比起多有些人恩爱时缱绻缠绵,却因为种种成为怨偶再不相见,已算多有所得。


  梅长苏伸手过去,萧景琰握住他的手扣得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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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白衣祭故人道可道不可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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